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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腌菜与远行的人

我当厨娘却被嫁入宫门

开春的时候,方一勺在羽宫后院挖了个菜窖。

宫子羽扛着铁锹,粗布短打被汗浸透,脸上蹭着五道泥印子,却笑得露出白牙:"一勺,多深?三尺够不够?"

"五尺,"方一勺蹲在坑边,手里攥着把腌菜用的粗盐,"冬天储白菜、萝卜、土豆,得深,不然冻坏了。你们宫门的人就是没经验,以前那些冷食干粮,都是没菜窖闹的。"

宫尚角站在坑沿,素色长衫换成了更利落的短褐,手里拎着一筐刚从角宫小厨房带来的酱黄瓜——他学了三个月,终于腌出了让方一勺点头的脆度。

"一般。"方一勺尝了一根,咔嚓作响,"咸了三分,黄瓜籽没掏干净,涩口。再练。"

宫尚角垂下眼,看着手里那根被咬了一半的黄瓜,嘴角似乎极轻地弯了弯:"……好,再练。"

他把剩下的酱黄瓜放进菜窖,转身去搬砖,动作比角宫练刀还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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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为衫是惊蛰那天回来的。

没有翻窗,是正大光明从院门走进来的。白衣换成了灰扑扑的短褐,肩上背着个布包袱,里头装着无锋残余的情报、几味南疆药材、还有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她路上没舍得吃,想带回来给方一勺看看"你们宫门外的人吃的什么猪食"。

方一勺正在腌菜,满手辣椒面,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云姑娘!来得正好!腌菜缺个踩缸的,你轻功好,上去踩,力道匀,菜脆。"

云为衫:"……"

她低头看着那口比她人还高的陶缸,里头码着层层叠叠的白菜,撒着粗盐、花椒、干辣椒,红彤彤一片,像一缸凝固的火焰。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刚赶了三天路,想说自己肩上有伤,想说自己带来了无锋的重要情报。可方一勺已经把围裙塞进了她手里,不由分说把她架上了缸沿。

"踩,"方一勺叉腰指挥,"脚尖着力,顺时针转,把菜里的水分踩出来。踩实了,压上石头,封坛,一个月后就能吃。配粥、配馒头、配白肉,一绝。"

云为衫站在缸沿上,脚尖触到白菜的瞬间,一股子辛辣混着盐咸直冲天灵盖。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转——无锋的轻功身法,此刻竟用在了一缸腌菜上。

脚尖着力,顺时针,力道匀。

白菜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水分慢慢渗出,盐粒融化,花椒的麻、辣椒的辣、白菜的清甜,在缸底汇成一小汪琥珀色的汁水。

"对喽,"方一勺在下面喊,"云姑娘,你踩得比宫大爷还好!他上次踩,把缸底踩裂了,赔了我三两银子!"

院角,宫尚角搬砖的手微微一顿,耳根有点红。

云为衫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忽然笑了。

她这三个月,在无锋的残部里刀尖舔血,在南疆的瘴气里九死一生,在雪夜里独自赶路,手里攥着那块干姜,像攥着一团不会熄灭的火。她以为自己早已忘了怎么笑,忘了怎么在一个普通的春日午后,站在一口腌菜缸上,听一个厨娘夸她"踩得好"。

"一勺,"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温水里,"我带了南疆的菌子,牛肝菌、鸡油菌、见手青……和你采的那些不一样,你尝尝?"

"尝什么尝,"方一勺头也不抬,"先踩完这缸菜。踩完洗澡,吃饭,晚上给你做酸菜白肉炖粉条,配新蒸的馒头。你瘦得跟柴火棍似的,风一吹就折,得补补。"

云为衫脚尖一顿,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想起无锋的规矩,想起那些血色的任务,想起自己从未被允许过的、普通的春日午后。在无锋,没有腌菜缸,没有酸菜白肉,没有"踩完吃饭"的寻常。

"……好。"她低声道,声音哑得像浸了水的棉,"我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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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云为衫带来了无锋的情报。

不是蜡丸,不是密信,是口述。她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手里捧着方一勺塞给她的那碗酸菜白肉炖粉条,热气熏得她眼眶发酸。

"无锋残部分三股,"她声音很低,只有围坐的几人能听见,"一股北逃,入了荒漠;一股南下,进了南疆瘴林;还有一股……"她顿了顿,指尖微微发白,"还在宫门附近,潜伏在商宫采办队伍里。"

宫紫商大刀"当啷"一声杵在地上,嗓门震天:"商宫?!我爹的采办队伍?!哪个王八蛋,我剁了他!"

"紫商,"宫尚角冷声道,目光却落在方一勺脸上,"先听完。"

"潜伏的人,代号'厨娘',"云为衫低头,喝了一口汤,酸菜的酸混着白肉的醇厚、粉条的滑糯,烫得她心口发暖,"专门在食材里下慢毒,目标……是羽宫厨房。"

满室死寂。

方一勺正在给宫远徵盛第二碗饭,闻言头也不抬:"厨娘?哪个厨娘?"

"不知道,"云为衫苦笑,"无锋的规矩,代号不对应真人,随时可换。可能是商宫采办,可能是羽宫杂役,可能是……任何一个靠近厨房的人。"

宫子羽放下碗,粗布短打下的肩膀绷紧了:"一勺,从今日起,所有食材我亲自查验……"

"查什么查,"方一勺把饭碗往他面前一推,"吃饭。天大的事,吃饱了再扛。云姑娘,你带来的南疆菌子呢?明天我炖鸡汤,你帮我分辨,哪些能吃,哪些有毒。"

云为衫愣了愣:"你……不怕?"

"怕什么?"方一勺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我是厨娘,厨娘怕食材?笑话。有毒的,我加甘草、绿豆、鲜藕,化掉;没毒的,我炖汤炒菜,喂饱你们。来多少'厨娘',我收多少徒弟,教她们什么叫真正的做饭。"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蛮横的弧度:

"无锋的'厨娘'用毒杀人,我的厨房用毒……用食材救人。她们来,我就教。教不会,就扣她们月钱。"

满场寂静。

宫尚角垂下眼,看着碗里见底的酸菜汤,忽然想起那碗江南红烧肉,想起那个叫他"大爷"的厨娘。她连"无锋"两个字都念得磕磕绊绊,却用最蛮横的方式,把天下最毒的局,熬成了一锅清汤。

"……好。"他低声道,声音哑得像浸了水的棉,"角宫小厨房,明日辰时,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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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云为衫坐在老梅树上,指尖缠着一缕从厨房飘出的白汽。

她看着方一勺在灶台边忙碌的背影,看着宫子羽蹲在门槛上洗碗,看着宫尚角站在院角默默搬砖,看着宫远徵在药膳司的窗口熬着明日的粥。

她忽然想起无锋上峰说过的话:"宫门最可怕的不是刀,不是剑,是那团化不开的烟火。"

当时她不懂。如今她懂了。

那团烟火,不是武器,是归宿。是无论你走多远、杀多少人、背负多重的罪,只要回来,就有一碗热汤、一笼馒头、一句"饿不饿"的寻常。

她低头,从怀里摸出那块干姜——方一勺塞给她的那块,已经磨得圆润,像一块被岁月泡软的玉。

"每年冬至,"她轻声道,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温水里,"我回来吃饺子。"

她轻轻跳下梅树,没入夜色,继续她的追查。

而羽宫厨房的灶台边,方一勺正把云为衫带来的南疆菌子,一样样码进陶罐,用荷叶封了口,写上标签:"牛肝菌,焯水三息;鸡油菌,配火腿;见手青,甘草同炖。"

她不知道,她随手写的这几行字,日后会成为宫门药膳司的《菌经》,被宫远徵奉为圭臬,传了三代。

她只知道,明日要炖鸡汤,要教角宫厨子切藕,要检查宫子羽劈的柴够不够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