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哑切到第三十斤萝卜时,手不抖了。
方一勺蹲在门槛上啃黄瓜,瞥了她一眼:“手腕沉下去,用刀的巧劲,不是蛮劲。你当切菜是砍柴呢?”
阿哑“嗯”了一声,刀刃贴着萝卜皮游走,薄薄一片落在案板上,透光。
“对喽,”方一勺吐掉黄瓜蒂,“切菜的刀和干重活的刀不一样。切菜要听声,‘沙沙’的是好刀工,‘咚咚’的是笨把式。你再听听?”
阿哑屏住呼吸,手腕轻转。刀刃切入萝卜的纤维,发出极轻的、细密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她愣住了。
她杀过人,切过喉,听过血溅在墙上的声音。可此刻这沙沙声,竟让她鼻尖发酸。原来刀除了夺命,还能……切出这么干净的声音。
“姐姐,”她哑着嗓子,没抬头,“我切完一百斤,还能……还能留在厨房吗?”
方一勺把黄瓜屁股一扔,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她背上:“废话。不留在厨房,你切一百斤萝卜喂猪?猪吃得了那么多?留着,给我打下手。”
阿哑的刀“当啷”一声磕在案板上,她低下头,肩膀轻轻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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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为衫就是在这时进来的。
她手里真捧着一只碗——上次喝红糖姜枣茶的青花碗,洗得干干净净,搁在灶台边。她没说话,低眉顺眼地往阴影里一站,像一抹贴墙的白纸。
方一勺却眼尖:“云姑娘!来得正好!去后院帮我逮只鸡!”
云为衫:“……”
“肥的,冠子红的,跑起来扑棱翅膀那种,”方一勺比划,“宫少爷养的,他说了算,你就说是我要吃。”
云为衫垂眼,似乎想拒绝,但方一勺已经把围裙带子塞进了她手里:“系上,别弄脏裙子。阿哑,香料柜里把八角、桂皮、花椒、丁香包一包。小远——”
“我不在。”灶膛后传来宫远徵闷闷的声音。
“挖泥去,”方一勺头也不回,“后院墙角,要黏的,能糊墙的。宫大小姐——”
“在呢在呢!”宫紫商从墙头翻下来,怀里抱着个包袱,“商宫新打的精钢菜刀,换你一口锅……咦,做什么好吃的?”
“叫花鸡,”方一勺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笑,“需要荷叶,商宫库房有没有?”
宫紫商眼睛一亮:“有!江南进贡的鲜荷叶,我爹藏了十年说要酿酒……等着,我去偷!”
“是借,”方一勺纠正,“记得打借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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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是云为衫逮的。
她本以为自己会拧断鸡脖子——那是无锋教的第一课,快、准、无声。可当她站在后院鸡笼前,看着那只红冠大公鸡瞪着黑豆眼瞅她时,她忽然忘了怎么动手。
“云姑娘,”方一勺在厨房窗口喊,“别杀错了,要那只芦花母鸡,肥,油多,嫩!”
云为衫默默换了目标。她追着那只母鸡绕了半圈,最后竟是用无锋的轻功身法——飘过去,轻轻一提,母鸡“咯咯”叫着被她拎进了厨房。
方一勺接过来,反手一刀,放血、拔毛、开膛、去内脏,一气呵成。云为衫站在旁边,看着那双粗大的手灵巧地剥离内脏,忽然问:“你不怕?”
“怕什么?鸡?”方一勺把鸡泡进冷水,“万物有灵,但人要吃饭。我给它个痛快,它给我个饱肚,公平交易。”
她顿了顿,把鸡捞出来,用厨房里的酱油、黄酒、盐、姜片、葱段、八角粉,里里外外抹了个透:“腌一炷香,入味。”
一炷香后,方一勺把泡软的糯米、香菇丁、火腿末、虾仁塞进鸡肚子里,用荷叶裹了三层,又裹两层芭蕉叶,最后接过宫远徵黑着脸挖来的泥巴,“啪啪”糊了个结实。
“埋灶膛里,”她指挥宫远徵,“小火焖,一个时辰。这泥巴是锁香的壳,荷叶是透气的衣,里头的鸡啊,蒸得自己出汁水,嫩得能吸进嘴里。”
宫远徵满脸泥巴,想骂人,但对上方一勺的眼睛,又憋了回去,闷头扒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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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方一勺用烧火棍敲开泥壳。
“咔嚓”一声,泥巴裂开,荷叶的清香像被囚禁已久的精灵,“轰”地炸开。紧接着是鸡肉的醇厚、糯米的甜糯、火腿的咸鲜、香菇的馥郁,层层叠叠地涌出来,瞬间淹没了整个厨房。
宫子羽本来在书房装模作样看账本,闻到这味,笔一扔,直接从二楼窗口翻了下来。
“一勺……”他扒着厨房门框,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泥壳,“能吃了吗?”
“急什么,”方一勺剥开荷叶,露出里头油亮金黄的鸡身,鸡皮被荷叶蒸得半透明,能看见底下颤巍巍的油脂,“撕着吃,才有味。”
她撕下一只鸡腿,连皮带肉,汁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宫子羽伸手要接,她却把鸡腿塞进了阿哑手里:“你先尝,切了一百斤萝卜,补补。”
阿哑捧着那只鸡腿,烫得指尖发红,眼泪“啪嗒”一声砸在鸡皮上。
方一勺又撕下另一只鸡腿,这回递给了云为衫:“云姑娘,逮鸡的酬劳。”
云为衫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肉,怔了怔,低头咬了一口。
酥。嫩。烫。鲜。
荷叶的清气洗去了油腻,糯米的软糯吸饱了鸡汁,每一口都像咬在云端。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某个雪夜,云雀也曾塞给她一块热红薯,说“吃了,就不冷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感受到“热”。
“哭啥,”方一勺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她正用围裙擦手,看着宫子羽,“你也哭?”
宫子羽确实在哭。
他捧着一块鸡胸肉,嚼得很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荷叶的残渣里。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时,也曾偷偷在角宫小厨房给他煨过一只荷叶鸡。那时他太小,不懂那意味着什么,只顾着烫嘴,只顾着鲜。
后来母亲死了,他成了执刃,再没人问他饿不饿,再没人给他煨一只鸡。
“哭啥,”方一勺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大得他往前一倾,“明天还给你做。”
宫子羽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方一勺站在灶台前,满脸煤灰,眼睛却亮得像灶膛里的火。她不懂他是执刃,不懂他背负多少规矩,她只知道他饿了,哭了,所以她说明天还给他做。
“……好。”宫子羽哑着嗓子,又撕下一块鸡翅,“明天还要。”
宫远徵蹲在灶台边,满脸泥巴,手里捧着方一勺塞给他的鸡翅膀,啃得满嘴油光。宫紫商抢到了鸡脖子,正和云为衫分享一块鸡肝,两人一个白衣一个红衣,在厨房角落里,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阿哑捧着那只鸡腿,终于咬下第一口。
肉汁在口腔里炸开的瞬间,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无锋的毒药、暗号、任务,全部埋进这堆泥巴里。她要做一个真正的厨子,哪怕只能切萝卜、洗白菜、递柴火。
窗外,宫尚角站在羽宫墙外的老梅树上,玄衣融在夜色里。他闻到了那股荷叶与鸡肉混合的香气,想起了角宫小厨房里,母亲最后那锅糊了底的红烧肉。
他站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去。
只是转身时,他对着暗处的侍卫低声道:“……明日,送一筐江南鲜藕到羽宫。就说,角宫库房吃不完。”
侍卫愣住:“公子,那藕是准备给长老院……”
“送。”
厨房里,方一勺正在敲第二个泥壳,嘴里哼着走调的小曲。阿哑悄悄从怀里摸出一枚无锋的传信烟火,扔进了灶膛。
“噼啪”一声,火光吞掉了那枚黑色的竹管,像吞掉了一个旧的人生。
云为衫坐在阴影里,看着阿哑的动作,又看着方一勺忙碌的背影,轻轻举起那只青花碗,对着月光,无声地敬了敬。
这一局,她赌对了。
不是赌方一勺天真,是赌天真本身,就是这江湖最无解的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