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远徵从袖子里掏出那株草时,方一勺正剁着羊排。
"给你。"他把草往案板上一丢,草叶上还挂着冰碴子,在暑气未消的厨房里腾起一缕白雾。
方一勺放下刀,拎起那株草对着光看了看。叶片细长如剑,脉络泛着淡青,根须处结着几颗米粒大的红果,凑近一闻,一股子凛冽的寒气直冲天灵盖,像把雪塞进了鼻子里。
"这什么?"她打了个喷嚏,"薄荷?又不像。药味这么冲。"
宫远徵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后山的雪龙须。你不是总说缺香料?这个,去膻。"
方一勺狐疑地看他一眼:"后山的东西能随便摘?"
"我种的。"宫远徵耳根有点红,"在徵宫药圃试种了三株,活了一株。你……你用不用?不用我拿走了。"
"用啊。"方一勺乐了,一把夺过来,"根子里有股子清凉的辛香,烈油一煸,配膻味重的肉最好。等着,中午做羊肉煲。"
宫远徵蹲在灶台边,看着她用刀背拍碎雪龙须的根须,红果滚进碗里,叶片切成细丝。他张了张嘴,想提醒她那几颗红果一颗就能让成年人腹泻三日,却见方一勺已经把红果丢进了黄酒里浸泡。
"果子里有涩味,"她头也不抬,"酒泡一刻钟,去涩提香。你们学医的懂不懂?"
宫远徵:"……"
他忽然觉得,那三株雪龙须可能活不过下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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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肉煲炖上时,香气变了。
寻常羊肉煲是浓浊的、蛮横的膻香,带着八角桂皮的霸道。可今日这锅汤里,雪龙须的寒气被羊油的温厚一裹,竟化成了一种奇异的清冽。像大雪封山时,有人推开柴门,递进来一碗滚烫的烈酒。
那香气太有侵略性,顺着羽宫的烟囱飘出去,飘过宫墙,飘过练武场,一直飘到了后山禁地的迷雾里。
最先坐不住的是月公子。
他本在后山药庐研磨一味冷香丸,药杵忽然停了。鼻尖萦绕着一股不该存在的味道——雪龙须的辛,羊骨的醇,还有一种他形容不出的、蛮横的暖意。那暖意像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扯断了他的清静。
"前山。"他放下药杵,白衣胜雪,从后山禁道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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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一勺正往锅里下萝卜,厨房的门被人轻轻叩响。
那叩声很有规律,三长两短,像某种暗号。金繁拔刀的手刚按上刀柄,门就被推开了。
月公子站在门口,周身像带着一层霜气。他生得极清俊,眉眼却冷得像浸在冰潭里的玉,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灶台上那口砂锅上。
"谁用了雪龙须?"他开口,声音像碎玉投冰。
宫远徵"腾"地站起来,下意识挡在方一勺前面:"我给的。怎么了?"
月公子没看他。他走近灶台,低头看着那锅翻滚的羊肉煲。雪龙须的细丝已经煮得透明,红果化在汤里,汤色竟是一种奇异的琥珀色,清亮得能看见锅底萝卜的纹路。
"暴殄天物。"月公子冷声道,"雪龙须一株千金,后山禁采,你拿来……炖肉?"
方一勺从宫远徵背后探出头:"那不然呢?它长在土里,不就是为了吃?"
满屋子死寂。
金繁的刀已经出鞘三寸,宫子羽刚从窗户外翻进来,一只脚还挂在窗框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月公子缓缓抬眼,看向方一勺。
他见过无数人。前山那些新娘,后山那些侍从,个个在他面前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可这个灰扑扑的厨娘,手里还攥着半根萝卜,眼睛亮得像灶膛里的火,全然不知"月公子"三个字在后山意味着什么。
"你可知,"月公子一字一顿,"雪龙须性寒,一颗红果足以让人脏腑绞痛三日?"
方一勺愣了愣,低头看看锅,又看看碗里的红果:"……不能吧?我泡了黄酒,又跟羊肉一起炖了一个时辰。羊肉性热,萝卜通气,这搭配,寒也寒不到哪儿去啊。"
她说得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月公子却怔住了。
医理上,雪龙须确为寒性奇药,需以温性药引中和,方可内服。但从来没人想过,用一锅羊肉、几块萝卜、一坛黄酒,就把这味"禁药"炖成了家常菜。更荒唐的是,方一勺不懂药理,她只是凭着一个厨子的本能——去膻、提鲜、寒热调和。
"你,"月公子声音低下去,"学过医?"
"没啊,"方一勺把萝卜全倒进锅里,"我学厨的。食材跟人一样,有性子烈的,有性子柔的,硬凑一块儿要打架,得找个和事佬。羊肉就是和事佬,跟谁炖都温吞。"
她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月公子嘴边:"尝尝?吃完再定罪。"
月公子盯着那勺汤。
他本该拂袖而去,本该命人扣下这锅"禁药",本该让宫远徵去刑堂领罚。但那股香气太蛮横,像后山终年不散的雪雾里,忽然裂开一道缝,漏进来一缕人间的烟火。
他张嘴了。
汤一入口,先是烫,然后是鲜,羊骨的醇厚混着雪龙须的清冽,在舌尖转了个圈,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滑进胃里。没有想象中的寒毒攻心,只有通体舒泰,像泡在温泉里,连常年研磨药丸酸软的指节都松快了几分。
月公子垂着眼,很久没说话。
"月公子?"宫远徵紧张地往前凑了一步,"她……她真不懂,你别……"
"再盛一碗。"月公子忽然道。
"啊?"
"我说,"月公子把空勺递过去,耳根在无人察觉处微微泛红,"再盛一碗。多要点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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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又传来一声轻笑。
第二个白衣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个酒葫芦,眉眼温润得像春山化雪。他瞧了瞧月公子手里的碗,又瞧了瞧灶台前目瞪口呆的众人,笑道:"我说月公子怎么连冷香丸都不磨了,原是前山有了神仙汤。"
"雪公子?"宫子羽终于从窗框上跳下来,"你怎么也来了?"
"月公子跑得急,"雪公子晃了晃酒葫芦,"我以为前山走水了,跟来救火。没想到……"他吸了吸鼻子,眼睛弯起来,"是馋火。"
方一勺看着这两个白衣人,又看看门口——那里不知何时倚着第三个身影,红衣张扬,手里转着朵蔫巴巴的山茶花,正笑眯眯地往厨房里瞅。
"花公子?"金繁的声音都变了。
"前山好热闹啊,"花公子把山茶花往耳后一插,风流倜傥地踱进来,"我本是来送后山月令给执刃的,走到半路,被这香气勾了魂。宫子羽,你们前山……改行当厨子了?"
方一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你们后山的人,是不是也天天吃冷饭?一个个脸白得像纸,风一吹就倒。"
三个白衣人同时一愣。
"不食人间烟火,"宫远徵小声嘀咕,"后山规矩。"
"规矩个屁,"方一勺骂道,"不食烟火的那是神仙,你们是人,得吃饭。来,每人一碗,吃完暖了再走。那个红衣的,你来得最晚,只有萝卜,肉没了。"
花公子:"……"
月公子端着第二碗汤,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雪公子借了宫子羽的碗,花公子真的只分到一碗萝卜,蹲在门槛上,委屈得像只被抢了食的红狐狸。
宫子羽站在院子里,看着厨房门口排排坐的三个后山公子,又看看抱着胳膊监工的方一勺,忽然觉得这世界荒唐得令人心安。
"一勺,"他凑过去,压低声音,"后山公子……十年不出禁地一步。今日……"
"那说明他们十年没吃过好的,"方一勺给他也盛了一碗,"怪可怜的。快吃,凉了就膻了。"
暗处,云为衫坐在羽宫墙外的老梅树上,指尖绕着一缕从厨房飘出的白雾。她看着后山那三位在宫门地位超然的公子,此刻正为了锅里最后一块羊肉,不动声色地用筷子打架,嘴角轻轻弯了弯。
她想起自己昨夜塞进柴堆的蜡丸,忽然觉得,这盘棋的棋盘,好像变大了。
而新娘院的阿哑,正将一封密信烧成灰。信上写着:"哑厨已控羽宫,后山未动,速决。"
她看着灰烬,又看向羽宫的方向,第一次感到某种东西正在失控。
那东西叫人间烟火,正从一口羊肉煲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融化着宫门冰封了数十年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