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卷修倚在桌边,随手将耳机摘下放至桌面,往日里散漫慵懒的气场尽数收敛,望着床榻上静坐的帆逸青
帆逸青瞥见修眼底的了然,想起自己曾私下跟小森唯提起过即将离去的打算,可能当时的谈话声被暗处留意的修悄悄听去
他索性坦然开口,语气平淡:“嗯,再过两个月,我就得去父亲那里,可能后面又有很长时间不回来了”
半晌,修才低低开口:“为什么,非要去找那个人”
修太清楚那个男人的性子,清楚卡尔海因茨一生权谋算计,视所有人为棋子
在他们的家族里,从来没有什么父子温情的画面
“无神家的事结束了,这里的纷争也安稳了,你完全可以留在这儿,为什么偏偏,要去找那个人?”
蓝瞳深邃安静,藏着旁人读不懂的在意与不舍
帆逸青轻轻垂眸,轻笑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跟无神家的事结束了呢?观察的还挺细心”
“但很可惜,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座古堡,我的归宿从来都在父亲那里,有些事,总要亲自去问清楚、去了结”
帆逸青抬眸看向窗外将亮未亮的天色,夜色温柔稀薄
“房间里太闷了,陪我出去走走吧”
修没有拒绝,微微颔首,直起身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下长廊,推开玄关侧门,步入凌晨微凉的庭院
清晨的风带着花草湿润的气息,吹散了屋内积压的沉郁,花坛边枝叶轻晃,沾着细碎夜露
帆逸青侧头看他,轻声开口引话
“你很少会对别人的选择追问这么多,你很讨厌父亲,对吗”
修指尖微顿,目光落向前方空旷的庭院,蓝瞳覆上一层浅淡的漠然
“谈不上讨厌,只是从来没有期待过”
“从我记事开始,我的人生就只有继承人的争夺”
“他从来不会过问我喜不喜欢、累不累,只会不断要求我变强、完美、合格,把我当成逆卷家最体面的工具”
帆逸青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修继续轻声叙述,语气平淡,却藏着积压多年的无奈
“小时候我被母亲严苛管教,被族人寄予厚望,所有人都盯着我的一言一行,那是我整个人生最灰暗、最压抑的阶段”
“唯独一次,我偷偷离开宅邸,跑到外面的村落散心,在那里遇到了一个人类少年”
提到那人时,修的语调不自觉软了几分,眼底难得漾起一点细碎的暖意
“他叫埃德加”
“性子很倔,不怕苦、不怕累,生命力特别旺盛,和我这种被困在牢笼里的血族完全不一样”
帆逸青心头微动,凝神听着
“那时候我偷偷溜出去,每次都是去找他”
“那段时间,我们一起吹风、散步、坐在田埂上发呆,不用练琴,不用应付家规,不用背负继承人的压力”
修的声音微微沉下去,染上一层经年不散的遗憾
“后来村子突发大火,一夜之间化为废墟,我赶过去的时候,整片土地只剩焦黑残骸,所有人都不见了”
“我找了很久,什么都没找到,所有人都说,埃德加已经死在那场大火里了”
夜风轻轻拂过枝叶,簌簌声响落满花坛,帆逸青望着他眼底压了数年的怅惘,语气轻缓却字字清晰
“你其实,早就见到他了”
修脚步骤然一顿,蓝眸微微收缩,侧头看向他
“你的玩伴没有死”
帆逸青平视着他震惊的眼眸,语气笃定不乱
“还记得无神家那一个最执拗、习惯性侍弄土地草木的人吗”
“修,埃德加,就是无神悠真,如果我猜的不错,在学校你们也见过几次面”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修周身所有气息骤然凝固
原本柔和沉静的蓝色瞳孔,狠狠一颤,眼底布满错愕与难以置信
埃德加
那个消失在火海、被他默认死亡、怀念了整个童年故人
竟然一直活着
竟然就是无神悠真
修喉间微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低沉发哑,带着克制不住的震动
“……你说真的?”
帆逸青轻轻点头
“村落大火、孤身幸存、被改造为半血、性格执拗、偏爱耕种,信不信随你吧”
“他只是忘了从前的身份,换了一种命运,继续活着”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再也没有拘束,从年少过往一路聊到跟无神家的对峙结束
聊至尾声,修心绪已然平复许多,看似随意的轻声一问
“你去找父亲……大概要什么时候走”
帆逸青望着初亮的天际,“两个月后吧”
修沉默几秒,蓝瞳敛尽所有波澜,终是轻轻颔首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替你保密”
帆逸青点点头,谈话彻底落幕,修不再多留,转身缓步返回古堡
此刻,遥远、幽深、终年不见天光的暗色密林深处
一头周身萦绕浓稠赤红气雾的孤狼伫立荒林之巅,四肢踏死枯枝,它抬首,对着夜空高悬的孤月,仰头长啸
与此同时,目送修彻底离开、独自躺回床榻的帆逸青被猝不及防的头晕目眩猛地席卷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