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笫四章:那条领带,洗不干净

我给厉鬼办退休

周厂长那只贴着玻璃的手,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指尖微微颤动,像秋叶,随后那抖动便顺着枯瘦的腕骨一路往上爬,连带着那半张烂掉的脸也跟着抽搐。这不是那种张牙舞爪、要把天掀翻的颤抖,这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抑制不住的悲鸣。黑气在他周身翻涌,却像无头苍蝇一样撞在那层透明的屏障上,怎么也穿不透。

就像二十年前,在那个闷热的雨夜,他怎么也挣不脱那根粗糙的麻绳。

“我那时候……求你了……”

他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那种摄人心魄的阴森鬼气,而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老头,在跟老伙计撒泼,在耍赖。那声音干涩,像砂纸在摩擦玻璃。

“我抓着你袖子,布料都抓皱了……我说老李,拉我一把……你就那么看着我。”

李明德没躲。

他甚至往前挪了一步,软底布鞋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那层冰冷的玻璃,在那层周厂长呼出的白霜上,留下一块圆圆的、模糊的印记。

他看着窗外那张烂脸。那张脸上没有恨,只有一种死透了的失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的泪水,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不是一滴一滴,是一下子涌出来的,像是决堤的洪水,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往下淌,砸在深灰色的毛衣上,洇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深灰色的湿痕。那颜色太像泪痕,也太像那年雨夜的颜色。

“我没敢拉。”

李明德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含了块冰。他举起那只一直死死攥着的手,手里是那条洗得发白、甚至有些起毛球的红领带。他把手举得很高,像是在投降,又像是在进行一次迟到了二十年的忏悔。

“你不知道……那时候厂里多少人盯着那笔钱。那是工人的饭碗,也是我的催命符。”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我要是拉了你,明天我也得吊在你边上。我怕啊,老周,我怕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在抽搐。

那是一种极其怪异的表情,面部肌肉扭曲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那笑容僵硬、难看,透着一股子被生活嚼碎了吐出来的狼狈。

那种笑,看得我心里发毛。

那不是活人该有的表情。那是被愧疚熬干了二十年,把灵魂熬得只剩一层焦黑硬壳的、一种近乎崩溃的丑态。

“所以这二十年,我替你活着。”

他猛地把那条红领带摔在桌上。

“啪”的一声轻响,领带散开,像一道刚被撕裂的新鲜伤口,横亘在那份烫金的“慈善人物申报材料”上。

“我不敢花那笔钱,一分都不敢。”他指着那条领带,手指戳得桌面咚咚作响,“我拿去修了小学,修了敬老院,我给灾区捐,给穷孩子捐……我把你该享的福,一点一点散出去,生怕积在手里会烫手!”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前倾,几乎要撞碎那扇玻璃。

“我每年去庙里给你烧纸,烧最好的别墅,烧最好的车,烧那种带小秘书的那种……我连梦里都不敢梦见你!我一闭眼,就是你在水里扑腾,我就站在岸边,手里攥着那瓶酒!”

他吼到最后,声音已经劈了,像是破锣,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骨头都在嘎吱作响,随时都会断。

窗外的周厂长不动了。

那滔天的怨气,那足以冻裂骨髓的黑雾,像是被这通歇斯底里、毫无形象的哭吼给浇灭了大半。他看着李明德那张哭花了的老脸,那只穿过玻璃、本该去掐死他的手,竟然缓缓缩了回来。

他低头,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半空中虚握了一下,五指收紧,像是在回忆当年抓住救命稻草时的触感——那种绝望的、滑溜溜的、最后什么也没抓住的触感。

“老李啊……”

周厂长叹了口气。

那口气吹在玻璃上,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热气,瞬间凝成了一层厚厚的白霜,把两张老脸暂时隔绝开来。

隔着那层模糊的白,周厂长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句梦呓:

“你那时候要是真拉了我一把,咱俩现在,说不定正坐那儿喝泸州老窖呢。”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呼呼地吹着暖风,吹着那叠整齐的文件,吹着那条红色的领带,吹着两个隔着阴阳两界、却同样佝偻的老人。

暖气很足。

可我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脚底板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