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中,客栈里亮起了灯。
豆大的烛火跳跃着,灯油颜色清澄。
唐似意借着半敞的窗往外看,这间屋子唯一能让外界窥觑到一二的口子朝向客栈后院。那里有一口边沿生苔的水井,地面上草叶稀疏泛黄,两三辆运货的木板车半新不旧。
“怎么不是对着街景呢?”她嚼着半块肉干,声音含糊。
这样有人对她动手,她就可以直接跳窗到外头去了。不像现在,等人来宰她时还要担心对客栈造成的损失过大。
或许,她该走出去,给那些人创造机会?
可这样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念头变换着,不等她做下决定,门口处一碎石击打声便划断了脑子里的那些乱麻。
“嚯。”她短促笑了声,“讲究人。”
倒是和她不谋而合了。
她快步起身,拉开门,在走廊上瞧见了个八岁左右穿着短打的小孩,他拿着根糖葫芦,在冲她笑。
“姐姐,有人约你到乌桕林相见。”
“什么时候啊?”唐似意问。
“就现在。”男孩吮着糖衣,回她。
“行,姐姐知道了。”唐似意上前,从荷包里摸出个银瓜子塞他空着的那只手里。
“谢谢姐姐!”男孩咧开嘴,两瓣唇上都是晶亮的糖碎子。
唐似意轻笑,“家去吧。”
心大的小孩。
视线越过楼梯往下,大门处,有道黑影在那立着,似乎是怕小孩的话不足以鼓动她往外去。
她顺着对方的意思开始下台阶,可临到前时,人却不见了。
这要换个人,估计立马就掉头了。
“还是我脾气好啊。”
唐似意拍拍腰间的毒囊,步子朝乌桕林的方向挪,没骑那匹赤骥马。它长得俊又能跑,轻易可买不到,要是一不小心没了,她会心痛的。
“数间茅屋闲临水,一盏秋灯夜读书。”
将入夜,乌桕林缺了光照,少了叫人驻足的魅力。一身青衣作书生打扮的男人持扇倚靠树干,对着远处灯火念了首诗。
“装模作样,不过换了身衣服还真把自己当读书人了?”男人身侧灰色劲装的少年讽刺。
“哪能呢?”男人掀了下眼皮,“只是为了叫被杀的人看着舒服罢了。”
“真不知道你这样的人是怎么…”少年咬牙,到底没说出后半句话。
“一二三四五六七…”一棵高大乌桕树上,乌芪数着底下为唐似意而来的人,咋舌。
有好些叫她觉得危险非常。
“这唐门的女娃娃还挺招人恨啊?”
听见这句话的人都没有回。
招人恨吗?
西南道依附晏家的势力恨她,受晏家供奉的南诀刀客恨她,与顾家有仇的人恨她,投机不成的人恨她,唐门的敌人恨她。
还有些无缘无故,单纯看不惯名门正派出来的子弟的浑人…
他们不是恨她的人里的一部分,就是受恨她的人的委托而来。
“她来了。”有人说。
鞋子踩在落叶败枝上的声音,对这些习武之人来说,再清晰不过。
“我来了。在与诸位动手前,我想问一下,那个特别能藏,还总拿一双眼扫我的家伙是谁?不搞清楚,我今晚回去是要睡不着觉的。”唐似意感受到藏在林里的十几道气息,先他们一步开口。
“你那么自信晚上还能回去?”有人问。
“试试不就知道了?”
月华罩在少女身上,众人看见了她那双眼里的光,很亮,像会灼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