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月华洒满整座月华宫。
青石阶上凝着薄薄夜露,微凉沁骨。檐下宫灯悬垂,灯火摇曳,将窗棂竹影映得斑驳错落,屋内暖意融融,堪堪隔绝了深夜的寒凉。
沈清辞褪去外层襦裙,换上一身柔软素雅的寝衣,静坐于窗前软榻之上。
晚晴端来一盏温热的蜜水,轻手轻脚走近,将茶盏稳稳放在一旁小几上,低声道:“小姐,夜里风凉,喝点蜜水润润喉,也好安寝。”
沈清辞微微颔首,抬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瓷壁,纷乱的心绪稍稍安稳。
方才沁芳池一别,帝王温柔叮嘱、眼底动容,一幕幕犹在眼前,挥之不去。
她入宫半载,始终刻意与君恩保持距离,不敢近,不敢贪。她深知,后宫之中,恩宠是最虚幻无常的东西,今日偏爱有加,来日便可弃如敝履。一旦心神陷落,便是将自己的性命、家族的前程,尽数交付于他人一念之间。
可萧景渊今日的维护,太过真切。
没有刻意笼络的虚伪,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只是纯粹的体恤与照拂,沉稳又坦荡,让她层层设防的心,险些溃不成军。
“小姐,您在想什么?” 晚晴见她久久失神,忍不住轻声询问。
沈清辞抬眸,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眸色清淡:“没想什么,只是觉得,深宫之路,愈发难测了。”
人心难测,圣心更难测。
她本想安分守己,默默无闻,安稳熬过深宫岁月。可世事从不遂人愿,太后忌惮,帝王垂怜,她早已被卷入风波中心,避无可避。
晚晴轻叹一声,坐在一旁低声道:“奴婢倒是觉得,有陛下护着,总归是好事。今日满宫都听说了,御书房之内,太后刻意为难小姐,是陛下不动声色替您解围,事后还特意在池边与您独处良久。如今宫里人人都在说,您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话音落下,沈清辞指尖微顿。
心底骤然升起一丝不安。
她最怕的,便是这般无端流言。
盛宠之名,最易招人嫉恨。
“流言从何而起?” 沈清辞眉心微蹙,语气添了几分凝重,“不过短短数个时辰,怎会传得满城皆知?”
“宫里宫人眼多嘴杂,但凡陛下多看谁一眼、多叮嘱一句,不出半个时辰,便能传遍六宫。” 晚晴如实道,“今日陛下当众维护您,又深夜驻足与您闲谈,这般殊荣,是近来任何一位娘娘都没有的,自然惹人议论。”
沈清辞缓缓放下茶盏,眸色沉静微凉。
她最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低调安分半生,一朝被推至风口浪尖,万众瞩目,也万众侧目。
六宫之中,谁不盼圣宠,谁不妒偏爱?她骤然得此特殊对待,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往后谨言慎行,出入更要规矩得体。” 沈清辞沉声叮嘱,“宫里的闲话,你不必听、不必传、不必理会。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若是行差踏错半步,便是授人以柄。”
“奴婢明白。” 晚晴郑重点头。
可有些风浪,从来不是安分便能避开的。
夜色悄然流转,一夜安然度过。
次日天刚破晓,天光微亮,晨雾缭绕宫墙。
六宫渐渐苏醒,晨起梳洗、请安走动的宫人妃嫔往来不绝,昨日御书房的旧事,伴着一夜发酵,已然变了味道,在各宫掖庭之间悄然蔓延。
早膳刚过,各类揣测流言便铺天盖地而来。
有人说,沈才人看似温顺,实则心机深沉,故意在太后面前示弱,引得陛下怜惜。
有人说,沈家权盛,陛下有意拉拢朝堂势力,故而刻意偏爱沈清辞。
更有甚者,言语刻薄,揣测她暗中勾引圣驾,故作清高欲擒故纵,短短时日便牢牢勾住帝王目光。
流言蜚语,字字诛心,无中生有,极尽恶意。
钟粹宫内,暖意融融,香气缭绕。
丽嫔端坐镜前,任由侍女梳理长发,听着底下宫人低声回禀宫外流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幽幽的笑意。
“本宫就知道,这沈清辞看似安分,实则最会装模作样。”
丽嫔眉眼艳丽,语气带着浓浓的嫉意:“往日里一副无欲无求、清冷高洁的模样,本宫还当她真是不恋圣宠,原来只是装柔弱博同情,哄得陛下对她另眼相看。”
她入宫三年,兢兢业业讨好圣颜,争宠逢迎,也只得寻常对待。
沈清辞入宫半载,不争不抢,却能轻易得陛下破例维护、深夜相伴,这般落差,让她如何不妒?
身旁贴身侍女附和道:“娘娘说得是。这沈才人看似温婉,实则心思最深。昨日太后刻意敲打,换做旁人,早已惶恐失仪,偏偏她从容应对,还顺势得了陛下怜惜,真是好手段。”
“手段?” 丽嫔抬眼,眼底掠过一抹阴翳,“深宫之中,光有手段可不够。太过出风头,只会早早凋零。”
她抬手抚过精致玉簪,语气淡淡,却藏着锋芒:“太后本就忌惮沈家,如今沈清辞又这般惹眼,不用本宫动手,自然有人容不下她。且看着吧,这风头,她担不久。”
流言愈演愈烈,不过一上午的时间,便传遍东西六宫。
不少低位嫔妃、宫人内侍,看月华宫的眼神都变了。
有敬畏,有讨好,有嫉妒,更有隐隐的等着看笑话的冷眼。
月华宫内,沈清辞端坐窗前看书,神色淡然,仿佛对外界漫天流言一无所知。
晚晴气急败坏从外面进来,小脸涨红,忍不住愤愤道:“小姐!太过分了!外面那些人太过胡说八道!明明是陛下主动眷顾您,偏偏被传得不堪入耳,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她实在气愤不过,满心替自家小姐委屈。
明明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却要承受这些无端污言碎语。
沈清辞翻书的指尖未停,眉目平静无波,语气清淡从容:“急什么。”
“都这样了,小姐您还不急?” 晚晴急道,“再这样传下去,所有人都要误会您是刻意邀宠、心机深沉了!”
沈清辞缓缓合上书册,抬眸望向窗外明媚晨光,眸色澄澈通透。
“人红是非多,古来皆是如此。”
她声音轻柔,却无比笃定:“我一日未争宠、一日未逾矩、一日未恃宠而骄,这些流言便只是流言,伤不了我的根本。”
“如今陛下眷顾、太后观望,六宫瞩目,我越是急躁辩解,越显得心虚做作。反倒落了下乘,坐实了旁人揣测。”
经历昨日一事,她早已看清局势。
风口浪尖之上,不争不辩、不动不躁,才是最好的自保。
晚晴看着自家小姐淡然从容的模样,稍稍平复气息,却依旧忧心忡忡:“可任由他们乱说,实在憋屈。”
“憋屈,亦是深宫修行。” 沈清辞淡淡道,“往后你便懂了,这深宫之中,流言蜚语、明枪暗箭,从来不会少。若是每一次都动气急躁,早已熬不到今日。”
她见过太多女子,因一时气盛、不甘委屈,急于辩解、急于争理,最后反倒落入圈套,自取灭亡。
隐忍沉静,方得长久。
就在此时,宫外传来宫人通报 ——
“太后娘娘懿旨,传沈才人即刻前往长乐宫觐见。”
话音落下,晚晴心头骤然一紧。
清晨流言四起,太后此刻突然传召,定然来者不善!
沈清辞眸色微凝,心底了然。
风起于青萍之末,流言之祸,终究还是引来了上位者的审视。
她缓缓起身,整理整齐衣衫,神色从容平静,无半分慌乱。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一场新的风波,已然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