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宫门开了。
徐清浔站在丹墀下,身上是一件深青色的官服。料子很硬,领口刮得脖子疼。这是七品监察御史的衣裳,也是萧衍用那张圆滑的脸,替他谋来的护身符。
他没戴令牌,也没带剑。
朝堂上不需要这些,朝堂上只需要笏板和规矩。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乌纱帽、笏板,黑压压的一片。每个人都站得笔直,每个人都低着头,像一群驯服的鹤。
徐清浔站在队伍里,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武官队列的中段。
萧衍就在那里。
那个曾经背着他在雪地里奔跑的男人,此刻腰弯成一个标准的弧度,双手拢在袖中,安静得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皇帝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苍老,听不出喜怒。
户部尚书出列,肥硕的身躯压得笏板微微弯曲。
“臣奏,江南盐税亏空一案,现已查明,乃前任转运使之过。臣请旨,严惩其家眷,以正国法。”
徐清浔听着。
他说得很流畅,每一个字都挑不出错。
徐清浔深吸一口气,走出队列。
官靴踩在汉白玉的地面上,声音很响。
“臣,御史徐清浔,亦有本奏。”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聚在他身上。
萧衍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讲。”皇帝说。
徐清浔没有拿笏板,他就那么空着手,站在大殿中央。
他从袖中掏出一卷纸,展开,举过头顶。
“尚书大人所奏,乃是遮掩。”徐清浔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亏空确有其事。但这批银子,并未进转运使的口袋。三个月前,经内务府之手,调拨去了修葺皇家别苑的工程上。”
户部尚书脸色一白,随即冷笑:“徐御史,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内务府的账目,岂是你能质疑的?”
“账目在这里。”徐清浔举着那卷纸,“只有半页,但足够撕开这道口子。”
龙椅上沉默了很久。
久到徐清浔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能感觉到,萧衍的头垂得更低了。
“准。”皇帝只说了一个字。
退朝的钟声响了。
文武百官作鸟兽散,没人敢看徐清浔一眼。
萧衍走在最后,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徐清浔走出宫门,阳光刺眼。
长安街上,车水马龙。
他刚踏上石桥,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徐御史留步。”
回头。
是户部的一个主事,姓王,一脸谄笑,眼神却像刀子。
“大人今日真是胆识过人。”王主事凑上来,压低声音,“不过,那批银子的去向,水太深,大人还是莫要蹚浑水。”
一张名帖塞进手里。
“这是赵公公的意思。今晚戌时,醉仙楼,还请大人赏脸。”
徐清浔没去醉仙楼。
他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
刚走到一半,头顶泼下一盆脏水。
徐清浔猛地后退,身后沉重的关门声响起。
回头。
巷口堵着几个彪形大汉,手里拿着棍棒。
为首的那个,脸上有一道刀疤。
“徐御史。”刀疤脸咧嘴一笑,“小的们给您送行来了。”
徐清浔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朝堂上的事,终究还是要落到刀子上来解决。
他没有废话,直接动了。
狭窄的巷道里,只有匕首划破空气的声音,和骨头断裂的闷响。
一刻钟后,徐清浔从巷子另一头走出来。
官服上沾着泥和血,但他没死。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看着手里的匕首。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个藏在最深处的“赵公公”,甚至还没露面。
徐清浔把匕首插回袖中,继续往衙门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也没有停。
注
笏板:在古代,特别是明清时期,官员上朝时手里拿的那个长条形板子,主要用来记录君王的命令或上奏的要点,免得忘了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