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宜纵酒。
中秋佳节,本该是万家团圆之时。安京的夜却静得像一座空坟,只有头顶那轮满月,冷冷地照着满城的灯火,照不见灯下离散的人。
银辉泼在永安楼的黛瓦上,泛起一层冷冷的霜。风过处,满城的桂花簌簌落下,细碎的金屑洒了一地,空气里浸着甜得发腻的香。
萧昭暮独自站在飞檐翘角的最高处。他手中无鞘,只将一截猩红的绸缎缠上剑柄。起初,那红绸只是死物,沉重地垂着,像一道未干的血迹。随即,他手腕微动,那绸缎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不再是兵器的附庸,而成了主宰。
剑锋起势,并不凌厉,反而极缓。红绸拖过青瓦,“沙沙”作响,如春蚕食叶,将一路的桂花碾碎成泥。那不是杀人的剑,是描红绣花的针。每一式都慢得违背常理,仿佛时间在剑尖凝滞。红绸翻飞,时而如老树盘根,死死缠住那一团虚无的月光;时而如毒蟒出洞,在圆满的月轮上划出一道惨白的裂痕。
他舞得极静,只有衣袂破风之声。红绸搅动着气流,将周围的桂花尽数吸扯过来,形成一个小小的金色漩涡。剑尖所指,不是要害,而是虚空。那是一种“慢”到了极致的绝望——只要慢到足够接近死亡,死亡便追不上你。
徐清浔提着两坛未启封的烈酒,足尖一点,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侧。他没有去看那惊世骇俗的剑招,只是看着萧昭暮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徐清浔没说话,只是坐在瓦片上,拔掉泥封,浓烈的酒香瞬间冲散了桂花的甜腻。萧昭暮收剑。红绸并未立刻垂落,而是像一只疲惫的蝴蝶,在半空中颤了颤,才无力地跌落,恰好覆在他满是尘土的手背上,沾了几瓣碎桂。
“这剑法叫什么?”徐清浔将酒坛递过去,声音混在风里。
“红绸慢。”萧昭暮接过,仰头痛饮。酒液顺着下颌淌进衣领,他浑不在意,只觉得胸膛里烧起一团火,将那满城的清冷都驱散了。
酒过三巡,那轮满月似乎也在眼前摇晃起来。
徐清浔忽地笑了一声,眼底没了平日的温润,只剩一股逼人的狂气。他持杯而起,身形晃动,竟是以手中酒杯为剑,学着方才那红绸的轨迹舞了起来。桂花被激得漫天飞扬,如金色的雨。
“好一个红绸慢!”徐清浔朗声长笑,笑声震落了屋檐下的积尘。
萧昭暮亦大笑,持剑而起,红绸与月色交织,两人一左一右,醉眼朦胧间,仿佛这天下不过是一坛打翻的酒。
持杯酒敬明月。这一夜,安京的灯比星星亮。萧昭暮看着那些灯,忽然觉得,这满城的繁华,就像一盏纸糊的灯笼。风一吹,就散了。
徐清浔脚尖点地,剑锋抵柱。
满地桂花,皆是遗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