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京的夜,像一方泼湿了的墨。
萧昭暮站在屋檐的阴影里,隔着一条街,看着二楼那扇窗。
灯亮了。
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出一幅极淡的水墨画。
那是一个女子的侧影,清瘦,孤直,脖颈微扬,像一枝不肯折的梅。
晏清都。
他看着那幅画,心里那点压了多年的寒意,忽然就没那么刺骨了。
可就在这时,楼下的茶摊边,几个穿着绸缎的男人正在高声谈笑,声音顺着风,一刀一刀刮进他耳朵里。
“这世道真是坏了,盐价又涨了!上个月还是三十文一斤,这个月就要五十文!”
“谁说不是呢,听说北边打仗,运盐的路断了,那些盐商趁机抬价,心比炭黑!”
“唉,要我说,还是朝廷太仁慈。当年要是把那些囤积居奇的盐商全砍了,哪还有今天这档子事?就像当年那个晏家余孽,不就是因为这事儿被抄的家吗?”
其中一个胖子摆摆手,嗤笑道:“哎,那晏家可不冤。当年盐价大涨,他们家可是出了力的。现在这盐价一涨,大家伙儿自然就又想起那笔旧账了。这叫什么?这叫报应。”
一阵哄笑一下子炸开。
那笑声很油腻,像隔夜的肥肉。
萧昭暮的手指猛地扣紧了剑柄。
他低头看下去。
那几个人还在唾沫横飞,把当下盐价的疯涨,和二十年前早已尘埃落定的旧案,轻飘飘地绑在一起。
“那是我黑心呀。”
他忽然想起晏清都曾说过的一句话,轻得像在叹息。
原来,这就是她的处境。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晏家,也只是皇家的私企,一枚明摆的棋子。
替皇家敛财,替皇家平抑物价,等到出了问题,或者皇家不需要了,就把这家企业抄了,把老板的女儿丢进泥里,让全天下人都来踩两脚。
这就是所谓的“报应”。
他抬头,看向这座城池的最深处。
那里是高墙,是笼子。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满城的灯火,这满城的议论,甚至连这盐价的大涨,都不是偶然。
这世上所有的眼睛,都只是皇家的私器。
它们看向哪里,哪里就是罪人;它们闭上,谁也不敢吭声。
萧昭暮松开剑柄,指节泛白。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水墨画,转身,纵身跃入安京深沉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