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矢葵的好奇

星宫莓填完报名表后的第三天，雾矢葵就来了。

她来的时候没有莓那种跑得满头大汗的阵仗，而是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的，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步伐匀速，像是来图书馆还书而不是来参观一所新开的学校。她站在铁栅栏门外没有急着进来，先把那块木牌从正面到侧面仔细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六个字的笔画结构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希悦正在门廊下给绿萝换盆，听见动静抬头，认出了那身星光学院的制服："来找莓的？"

葵摇了一下头，收起手机："我来看学校的。"

她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平静到像在说一件不需要情绪参与的事。但希悦注意到她的目光已经越过门廊扫进了教室内部，从黑板的高度估算到地垫的铺设方向，连墙角那摞还没整理的旧书本都没放过。那种观察方式不是"随便看看"——是"先收集信息再下判断"的严谨。

"请进。"希悦放下手里的花铲站起来，推开了门。

葵走进教室，脚步放得很轻，鞋底踩在地垫上几乎没有声响。她绕着教室走了一圈，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一下。在第一扇窗户前她停得最久，指尖轻轻按了一下窗框上新刷的清漆，又低头看了看窗台上那朵已经彻底干枯的白花——花茎枯成了深褐色，但希悦一直没有扔掉它，仍然立在那个玻璃瓶里。葵的目光在枯花上停了约莫两秒，然后移开，继续走。

一圈走完之后她回到教室中央，面对希悦，开口说第一句正式的话："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随便问。"

葵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杂志翻开，希悦这才注意到杂志的某一页被她折了角，折痕很深，像是反复打开过。那一页是关于四季学校的那篇报道——就是挂牌第二天那家媒体发的采访稿，文章不算长，配了一张希悦蹲在地上整理书本的照片。葵用食指指着文章中某一段，说："您在这里说'四季学校的核心是让每个学生找到自己的节奏'。我想问'节奏'具体指什么？是训练强度？课程进度？还是更偏心理层面的东西？"

希悦被这个问题问得微微挑了一下眉。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认真想了想："都有。所谓节奏，是一个人做某件事时最舒服、最有效的频率。有的人早上学得快，有的人晚上效果好。有的人用眼睛学最好，有的人要靠身体记住。我的意思是，四季学校不会拿同一把尺子量所有人，每个人跑多快、跑哪条路，可以不一样。"

葵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在那本杂志的空白处用笔快速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她抬起头："下一个问题。教室墙面的颜色是您自己选的？"

"自己调的。米白底漆加了很少一点暖黄。"

"为什么选这个色温？"

希悦看着她："你觉得呢？"

葵认真想了想："星光学院的训练室用的是冷白光，看起来更精神。但这里——"她目光扫过被午后阳光照亮的整面墙壁，"偏暖的色温会让人放松，尤其是下午练到疲劳的时候，不会觉得刺眼。您考虑过疲劳管理。"

希悦笑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你观察得很仔细。"

葵低头又在杂志上写了几个字。她写字的时候表情专注，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轻响，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正在做数据录入。窗台上的绿萝新生的一片小叶在斜光里微微透亮，像被谁轻轻点了盏小灯。

"第三个问题，"葵收起笔，合上杂志，"学费减免的申请标准是家庭收入，还是其他什么？"

希悦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比刚才更认真的东西："你在帮别人问？"

葵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向窗外，过了两秒才转回来："我同桌。她家里条件不太好，但她跳舞很厉害。她想考星光学院的高中部，可是学费对她家来说……有点难。"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四季学校的标准更灵活，我想告诉她。"

希悦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登记表放在桌面上，但这次她没有推过去，而是用手掌压住表格的一角，目光落在葵的脸上："她的名字叫什么？"

"紫吹兰。"

"好。"希悦把登记表推过去，"这张表你带回去。她填好之后我再看，学费的事可以单独谈。"

葵看着那张推到自己面前的表格，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纸角，然后把表格收进书包里。她收起表格的动作很轻，像在收什么易碎的东西。等她拉好书包拉链重新站起来时，她的表情和刚来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但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非常小，几乎算不上笑，但确实在那。

"最后一个问题，"葵说，这次她的语气比之前轻了一些，"不是关于学校的。是私人的。"

"你问。"

"您为什么回来？"

窗外一阵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鼓动了一下，那只干枯的白花在瓶子里晃了晃。希悦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因为我在外面走了很久，发现我真正想做的事不在外面。"

葵没有追问。她把那本折了角的杂志收回包里，然后朝希悦轻轻欠了一下身："谢谢您回答我的问题。我回去会告诉紫吹兰。"

她转身朝门口走，走出门廊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门框上方那块木牌。这次她看的时间比刚来时短，但眼神里的东西不一样了。她看完了，转回去，朝星光学院的方向走了。步伐还是不快不慢的，但比来时轻了一点，鞋底落地的声音好像也柔和了一些。希悦靠门框上目送她的背影走远，视线穿过六月底被晒得微微发烫的空气，落在那个背着双肩包的小小轮廓上，等它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那本杂志被葵遗忘在了窗台上，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折角页，上面新添了几个铅笔写的字——希悦凑过去看了一眼，写的是"墙面暖白。可考虑增加一面镜墙"。

她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一声。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