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瑜找上门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依萍刚唱完第二首歌,回到后台补妆,就听到走廊里有人在吵架。
“我说了,我找陆依萍!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再拦我,我把你的招牌拆了!”
依萍手里的粉扑停在半空中。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不是文佩,不是秦淮野,是方瑜。
那个在原著里陪她哭、陪她笑、帮她骂何书桓、最后却只能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毁灭的方瑜。
她放下粉扑,快步走出化妆间。
走廊尽头,方瑜正和一个看场子的打手对峙。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手里拎着一本书,那本书被她攥得紧紧的,像是随时准备砸出去。
“方瑜!”
方瑜听到声音,猛地转过头来。看到依萍的一瞬间,她的眼眶红了。
“依萍!”
她推开那个打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抱得很紧。紧到依萍觉得肋骨要断了。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方瑜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带着哭腔,“你从陆家跑出来,谁都不告诉,我去你家找你妈,你妈说你去了大上海……大上海!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唱歌,你不要命了?”
依萍没有说话。她抬起手,慢慢拍了拍方瑜的后背。
“我没事。”
“没事?”方瑜松开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浓艳的妆一直扫到那件亮闪闪的演出服,“你管这叫没事?”
依萍看着她。方瑜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那本书还攥在手里,是一本英文诗集,书页都卷了边。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依萍问。
“我问了八百个人!”方瑜的声音很大,大到走廊里的打手都缩了缩脖子,“你妈说你在唱歌,我就从你家门口一路问过来。有人说大上海来了个新歌女,姓陆,长得好看,唱歌要命——我一听就是你!”
她喘了口气,声音忽然低下来。
“依萍,你到底在干什么?”
化妆间的灯光昏昏黄黄,照着两个人的脸。依萍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走回化妆间,方瑜跟了进来。
门关上了。
“坐。”依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方瑜没有坐。她站在那里,看着依萍重新坐到化妆镜前,拿起粉扑,不紧不慢地补妆。
“你还有心思补妆?”方瑜的声音发抖,“外面那个何书桓,天天在报社发疯,说什么‘依萍变了’、‘依萍不是原来的依萍了’,搞得全报社的人都知道你在大上海唱歌!如萍也在到处打听你,说什么‘姐姐怎么这么想不开’——”
依萍的手顿了一下。
“如萍?”她从镜子里看着方瑜。
“对,如萍。”方瑜把书往桌上一拍,“你那个好妹妹,逢人就说‘姐姐一定是被逼无奈才去的’,可怜你可怜得眼泪汪汪的,转头就跟别人说‘那种地方的女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依萍放下粉扑,转过身来。
“方瑜。”
“干嘛?”
“你信我吗?”
方瑜愣了一下。
“你这不是废话吗?我不信你,我大晚上跑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
依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原著里那些温柔的、陪着她一起哭的东西,而是一种更烈的、更硬的东西——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如萍说的那些话,你信吗?”依萍问。
“我信她个鬼!”方瑜呸了一声,“她从小到大哪次不是这样?明面上心疼你,背地里往你心上扎刀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我只是以前不想说。”
依萍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方瑜,你变了。”
“我没变。”方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那本书放在膝盖上,“是你先变的。你变了,我才发现我以前有多傻——你被欺负的时候,我只会安慰你,我从来没帮你出过头。”
她低下头,翻了一下那本诗集,又合上。
“依萍,对不起。”
依萍看着她,没有说“没关系”。
有些伤害,不是说一句“没关系”就能抹掉的。但有些朋友,值得你重新开始。
“你今天来找我,”依萍说,“不只是为了骂我吧?”
方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我要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对付如萍,帮你对付雪姨,帮你对付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方瑜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我学法律的,我会写状子,我会算账,我会——”
“你会被秦五爷的人挡在门外。”依萍笑着接了一句。
方瑜的脸红了。
“那是个意外!我不知道那种地方有门神!”
依萍笑出了声。
这是她觉醒以来,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真正地笑。不是对着镜子练习的,不是对秦淮野时候那种克制的小幅度弯嘴角,是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方瑜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对着笑了一会儿,笑声在化妆间里回荡,撞到墙上又弹回来。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依萍收了笑。
门推开了。
秦淮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的目光先落在依萍身上,然后移到方瑜身上,停了一秒。
“你朋友?”他问依萍。
“嗯。方瑜。”
秦淮野朝方瑜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他把那杯水放在化妆台上,说了一句:“嗓子干了喝。”转身要走。
“等一下。”方瑜站起来,叫住了他。
秦淮野停下来,转过身。
方瑜打量着他——深灰色的衬衫,卷到小臂的袖子,耳朵上那支没点的烟。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你就是每天晚上送依萍回家那个人?”
秦淮野没有回答,看了依萍一眼。
“是。”他说。
方瑜又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你不错。”她说,“比何书桓强。”
秦淮野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行了,”方瑜摆摆手,“你可以走了。我跟依萍还有话说。”
秦淮野看了依萍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问询——你这个朋友,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依萍笑着点了点头。
他走了。门在身后关上。
方瑜转过身来,压低声音:“这人谁啊?长得还行,话少,看起来可靠。哪来的?”
“秦五爷的侄子。”
“秦五爷的侄子?”方瑜瞪大了眼睛,“你在大上海唱歌,唱到老板侄子天天送你回家?”
依萍没有解释。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温的,不烫不凉。
“方瑜,”她放下杯子,“你说要帮我,有件事,你确实能帮。”
“什么事?”
“我妈在学认字。”
方瑜愣了一下。
“你妈?傅阿姨?”
“对。她每天晚上偷偷看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描。我不会教人,你来教她。”
方瑜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来教。”
她拿起那本英文诗集,翻到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To Fang Yu, be brave.
“这句话是我自己写给自己的,”方瑜说,“以前我一直觉得,‘勇敢’就是不害怕。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的勇敢,是害怕得要死,还是往前走。”
她看着依萍。
“依萍,你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怕不怕?”
依萍看着镜子里那张浓妆艳抹的脸,看了很久。
“怕。”她说,“但怕也要走。”
方瑜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年轻的手,在昏黄的灯光下握在一起,紧紧的。
“那以后,”方瑜说,“我陪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