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在大上海唱到第七天的时候,秦淮野给了她第二支烟。
那天唱完最后一首歌,她走下台,他就站在侧幕的老地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递过来。
“唱得不错。”
“那天你说我破了半个音。”依萍接过烟,“今天呢?”
“今天没破。”
“那就是唱得不好?”
秦淮野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你这个人,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依萍把第二支烟和第一支放在一起,用手帕包好,塞进口袋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们,也许真的只是为了数数。也许不是。
他送她回家,还是走那条路。
从大世界出来,穿过一条窄巷子,再走过一座小石桥,就到了依萍住的那条弄堂。路不长,走快了一刻钟,走慢了二十分钟。但秦淮野每次都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
上海滩的夜晚从来不安静。远处有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近处有野猫在墙头上叫,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混着潮湿的风。
“你每天晚上都送我,”依萍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不累吗?”
“累。”
“那为什么还要送?”
秦淮野没回答。他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这是依萍最近才注意到的事——他总是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把她让在里面。她不知道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从一开始就是。
“秦五爷说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要有人接送。”
“秦五爷说的话,你就都听?”
秦淮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着,像两粒碎了的星。
“陆依萍,”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在问我为什么送你,还是在问我别的事?”
依萍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也没有接话。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路灯下,中间的空气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再拨一下就会断。
一只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他们中间,“喵”了一声,甩甩尾巴走了。
秦淮野先移开了目光。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低哑,“你妈还在家里等你。”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依萍在原地站了两秒,跟上去。
这一次,她走在了靠马路的那一边。
秦淮野看了她一眼,没有把她换回去,只是放慢了脚步,和她并排走着。
弄堂口到了。
“到了,”秦淮野停下来,“进去吧。”
依萍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秦淮野。”
“嗯?”
“你的烟,为什么一直不点?”
巷口的灯光昏黄,照着两个人的影子。
秦淮野从耳朵上取下那支烟,看了看,又放回去。
“点着了就会灭,”他说,“不点,它就一直在。”
依萍站在黑暗中,看着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背影渐渐融进夜色里,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家门。
屋里亮着灯。文佩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看到依萍进来,她站起来,把汤往前推了推。
“回来了?喝了再睡。”
依萍走过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是鸡汤,里面有红枣和枸杞,还放了姜,辣辣的,暖到胃里。
“妈,你哪来的鸡?”
“隔壁王婶家的。”文佩坐下来,低着头,像是在整理桌上的一叠纸,“我帮她写了封信给她儿子,她非要给。”
依萍放下碗,看见桌上那叠纸不是什么信,是一份手写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妈,你在记账?”
文佩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那叠纸叠起来,塞进口袋里。
“闲着也是闲着,”她说,声音有些不自然,“学学记账,以后帮你……”
她没说完,但依萍听懂了。
文佩没有觉醒。她还不知道什么原著、什么剧本、什么命运。但她已经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了——她在试着不再只是“等”。
依萍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母亲。
文佩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怎么了?”
“没什么,”依萍把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就是想抱抱你。”
文佩没有说话,但依萍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依萍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文佩翻身的声音,和窗外又开始下起来的雨声。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两支烟,在黑暗中摩挲着。
“第一支,”她数,“第二支。”
两支烟并排躺在她的手心里,细长的,白净的,像两个沉默的人。
她把它们放回去,闭上眼睛。
梦里没有剧本,没有原著。
只有一盏蓝色的灯,和一个总是走在靠马路那一侧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