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药碗在手里稳得像磐石,但他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张日山的房间。
推开门的时候,他以为张日山还在睡着。
但张日山醒着。
他靠在床头上,眼睛望着窗外的月亮,听到门响也没有转头。
“会长,”罗雀的声音有些涩,“药凉了,我去热。”
“不用。”张日山的声音很平静,“放下吧。”
罗雀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
“会长,”他终于开口,“佛爷他——”
“我知道。”张日山打断了他。
罗雀猛地抬起头。
张日山转过头看着他。月光透过窗纸,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
“佛爷的计划,我早就知道了。”
罗雀的瞳孔剧烈收缩。
“从他说要给我熬粥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张日山的声音很轻很轻,“他不进厨房的人,突然学熬粥,你以为真的是为了给我养胃?他是想在剩下的时间里,给我做点什么。”
“会长——”
“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张日山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他不知道,我对他太了解了。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能看出意图。”
罗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也在演戏。”张日山说,“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配合他的计划,让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他就可以安心地去执行他的计划——去古潼京,去送死,去换我的命。”
“可是会长——”
“罗雀。”张日山叫他的名字,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听我说。”
罗雀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
“古潼京的血池,需要三个人——麒麟血脉、混血穷奇、纯正穷奇。缺一不可。”张日山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如果佛爷一个人去了,他什么都做不了。血池启动不了,解药拿不到,他自己还会死在汪家手里。所以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有问题的。”
罗雀的脑子飞速转动。
“您的意思是——”
“他知道我早就知道了。”张日山说,“他知道我一定能看出他的计划,知道我一定会跟去。他故意让我看出来的。”
罗雀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以他真正的计划,不是一个人去送死。而是——让所有人以为他要一个人去送死,然后逼我现身,逼我跟他一起去古潼京,逼我进入血池。”
张日山转过头,看着罗雀的眼睛。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我死。所以他要确保我一定会出现在血池里,确保我一定会拿到解药。唯一能让我出现的办法,就是让我以为他要替我去死。”
罗雀的脑子已经跟不上这个弯弯绕绕的计划了。
“可是会长——”他努力理清思路,“佛爷要是不去古潼京,您根本不会去。所以佛爷必须去。但佛爷去了,就一定会——”
“一定会死。”张日山替他说完。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所以,”张日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我不会让他死。”
他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右手的绷带在月色下白得刺眼,但他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
“会长!您的身体——”
“还能撑。”张日山用左手拿起床头的短刀,别在腰间,动作干脆利落,“去古潼京之前,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张日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罗雀一眼。
“长沙。”他说,“佛爷当年假死的时候,在十一仓的棺材里放了一封信。他说信里写了‘等我回来’四个字。但他没有告诉我——那封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字。”
罗雀愣住了。
“佛爷不会把真正的答案写在明面上。他永远都会留一手。”张日山推开门,寒风裹着雪花涌进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那封信的背面写的,不是‘等我回来’,而是古潼京血池的真正秘密。”
“什么秘密?”
张日山站在风雪中,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冷冽的月亮。
“血池逆转的代价,不是佛爷的命。”他说,“而是——我的血脉。”
罗雀瞳孔骤缩。
“如果逆转成功,我的身体会恢复,但我的穷奇血脉会消失。我会变成普通人。不再是外家最强的穷奇血脉,不再是汪家眼中的猎物,不再是——张日山。”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佛爷知道,我最怕的不是死。我最怕的,是没有能力保护我在乎的人。如果我失去了穷奇血脉,我就成了一个废物。我不能再守长沙,不能再守九门,不能再守着他留下来的任何东西。”
“所以他不让我知道真正的代价。他宁愿让我以为他会死,也不让我知道我失去的只是血脉。”
罗雀的眼眶红了。
“会长——”
“但他忘了一件事。”张日山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还有一种罗雀从来没有见过的、温柔到近乎残忍的光。
“他忘了,对我来说,他比任何东西都重要。长沙、九门、新月饭店、穷奇血脉——所有的这些加起来,都不如他一个人重要。”
“所以我会去古潼京。我会进血池。我会用我的血脉,换他的命。”
“会长!”
“罗雀。”张日山看着他,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如果我变成了普通人,你还会跟着我吗?”
罗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会长,”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我跟您。不管您是不是张会长,不管您有没有血脉,我跟您。”
张日山看着他,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走吧。”他说,“再晚,佛爷就该出发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风雪里。
身后的老宅,炉膛里的火还在烧,床头的药碗已经彻底凉了。月光穿过窗纸,照在空荡荡的床上,照在那杯没有喝过的药上,照在一切都被安排好了的、安静得近乎残忍的房间里。
张日山走出院门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看那间住了半个月的屋子。窗纸透出微弱的光,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整个时代。
“哥,”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雪卷走,谁也没有听见,“帮我照顾佛爷。”
然后他转身,头也没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