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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阳

启副一梦红楼

粥喝到一半的时候,张日山忽然停下来,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张启山注意到了:“怎么了?”

“佛爷,”张日山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昨天晚上,我哥跟我说的那些话,您是不是事先跟他说过什么?”

张启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

“没有。”他说。

“您撒谎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摸茶杯。”张日山看着他,“您这习惯,几十年了都没改。”

张启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果然正握着茶杯,拇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摩挲。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手从茶杯上移开,坦然地迎上张日山的目光。

“我只是跟他说,”张启山的声音不高不低,“他要是再不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可能就没机会听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张日山低下头,看着碗里还剩半碗的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佛爷,”他的声音有些闷,“您这话说得太重了。”

“不重。”张启山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自己的身体,你比谁都清楚。张叔说你的脉象是他见过的最乱的,五脏六腑没有一处是好的。日山,我不是吓你,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你要是再这么折腾下去,我真的可能留不住你。”

张日山没有说话。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靠着枕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简简单单的灯,沉默了很久。

“佛爷,”他终于开口,“您知道我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的,不是死。”张日山的声音很轻,“是死了以后,没人替您守着那些东西。长沙老宅的院子没人扫,新月饭店的账没人管,九门的烂摊子没人收拾。我怕我死了,您回来的时候,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张启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张日山的手。那只手上缠着绷带,手指还带着夹板,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张启山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把他的手拢在掌心里。

“日山,”张启山的声音有些哑,“你听好了。你死不死,都不影响我张启山有没有落脚的地方。长沙老宅没人扫,我自己会扫。新月饭店的账没人管,尹南风管了几十年了。九门的烂摊子——九门都快散了你还在替他们收拾,你以为我不知道?”

张日山别过脸去,不看他。

“但是我告诉你,”张启山握紧了他的手,“这些东西加起来,都没有你一个人重要。你懂不懂?”

张日山的睫毛颤了颤。

他懂。他当然懂。

从张启山回来那天起,他就懂了。只是他习惯了,习惯了把自己排在最后,习惯了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肩上,习惯了在心里把“张日山”这三个字放在最末尾的位置。

这习惯养了几十年,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我不逼你。”张启山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慢慢来。你有时间,我也有时间。你养伤,我陪你养伤。等你好了,我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去西藏,去云南,去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

“佛爷,”张日山的声音闷闷的,“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张启山沉默了一秒,然后松开他的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嫌我啰嗦?那你好好养伤,别让我操心。我话就少了。”

张日山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张启山看着他那副明明想笑又偏要绷着的样子,忍不住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嘶——”张日山捂着头,“佛爷!”

“叫你不好好吃饭。”

“我吃了!”

“今天的还没吃完。凉了就不好喝了。”张启山把床头柜上的粥碗又端起来,塞回他手里,“喝完。”

张日山瞪了他一眼,但到底还是乖乖端起了碗,一勺一勺地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雪花细碎,像是有人在天上筛面粉,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远处山峦叠嶂,雪线压得很低,天地间一片茫茫的白。

张启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景,忽然说了一句:“日山,外家祖地的雪,比这里的大。”

张日山拿着空碗的手顿了一下。

“嗯,”他说,“外家祖地的雪,能没过膝盖。我小时候跟你去的那次,差点被雪埋了。”

“你那时候才到我腰那么高。”张启山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怀念的温柔,“穿着件大棉袄,走路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

“佛爷,您能不能别说了。”张日山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不知道是被炉火烤的,还是被说的。

张启山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把张日山手里的空碗接过来放在桌上,又拿了条热毛巾递给他擦手。张日山接过去,慢慢地把左手擦干净,然后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右手。

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手指上的夹板还没拆。他试着用左手拿着毛巾去擦右手,动作笨拙得很,毛巾在绷带上蹭了两下就掉了下来。

张启山弯腰捡起毛巾,重新叠好,然后拉过张日山的右手,把毛巾覆在上面,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绷带边缘没有被覆盖到的皮肤。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张日山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佛爷,您以前从来不做这种事。”

“以前是你替我包扎。”张启山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我替你擦一回手,你就受不起了?”

张日山没有说话。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胸口有一个地方,闷闷的,涨涨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塞得太满了,要溢出来。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张启山给他擦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张启山的侧脸。

张启山擦完手,把毛巾放在一边,抬起头,正对上张日山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看什么?”张启山问。

“看您。”张日山说。

“看我干什么?”

“好看。”

张启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地、淡淡的笑,而是真正地被逗乐了的、开怀的笑。他的眉眼舒展开来,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张日山,”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油嘴滑舌了?”

“跟黑瞎子学的。”

“又是黑瞎子?”

“嗯。”

张启山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把窗边的椅子拉过来,在张日山床边坐下。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一个靠在床头上,一个坐在椅子里,谁都没有说话。

炉膛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雪还在下,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温柔的、绵密的安静。

张日山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轻地起伏着。张启山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带着病容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看着他瘦得几乎能看到骨相的手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揪着。

他伸出手,把滑到张日山肩膀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张日山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眼。

“佛爷,”他闭着眼睛说,“您别走。”

“不走。”张启山说。

“您在这儿陪我。”

“陪你。”

张日山没有再说话,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他睡着了,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即使在梦里也还在操心着什么。

张启山看着他那副眉头紧锁的样子,忍不住伸手,用拇指轻轻地、慢慢地抚平了他眉心的褶皱。

睡梦中的张日山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眉头松开了,呼吸更平稳了一些。

张启山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雪。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像是有人把这世间所有的颜色都洗去了,只剩下最纯粹的白。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雪中变得模糊,近处屋檐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偶尔有一小坨滑落下来,发出轻轻的“噗”的一声。

张启山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雪,听着身后张日山平稳的呼吸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带着张日山离开东北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的雪。张日山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靴子陷进雪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得不快,张日山就跟得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那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日山正低着头认真地踩着他的脚印走,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他的脚印里。他看了几秒,张日山忽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耳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孩子,他会带一辈子。

如今一辈子都快过完了,他还在。

他们都在。

张启山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张日山这一觉睡了很久。

他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炉膛里的炭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添过,烧得正旺,屋子里暖烘烘的。他的身上盖着两层被子,枕头边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是刚倒不久的。

张启山不在屋子里。

张日山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右手的伤处隐隐作痛,但比昨天好了很多。他拿起床头的温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门开了,罗雀端着托盘走进来。

“会长,您醒了。”罗雀把托盘放在桌上,托盘里是一碗粥和几碟小菜,“佛爷让我看着粥,说您醒来就给您端过来。”

“佛爷呢?”张日山问。

“在外面,和张族长说话。”

张日山点了点头,端起粥碗,一勺一勺地喝。今天的粥是青菜瘦肉粥,青菜切得碎碎的,瘦肉撕成了细丝,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和张启山熬的味道一样——不,比张启山熬的淡了一点,盐放得少。

“这粥谁熬的?”张日山问。

“佛爷。”罗雀说,“他熬了两锅,第一锅盐放多了,倒了重熬的第二锅。他让我提醒您,他现在做粥的水平还不稳定,让您不要抱太高期望。”

张日山嘴角弯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晚上想做鱼片粥,但是怕掌握不好火候,问您能不能等他练好了再做。”

张日山低头看着碗里的粥,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他,”他说,“他做什么我吃什么。”

罗雀点头,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门又被推开,进来的是张起灵。

他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看张日山手里的粥碗,又看了看他的脸色。

“好点了吗?”他问。

“好多了。”张日山把粥碗放在桌上,“哥,佛爷跟你说什么了?”

张起灵沉默了一瞬:“他说,让我不要告诉吴邪古潼京的事。他说你的身体需要静养,至少三个月不能折腾。”

张日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张启山会直接插手这件事——在他印象里,张启山从来不干预九门后辈的事,哪怕吴邪把天捅个窟窿,他也只会让张日山去收拾残局,从不出面。

“你答应了?”张日山问。

“嗯。”

“佛爷亲自开的口,你不答应也得答应。”张日山语气有些无奈,但眼底分明有一丝藏不住的、温软的光。

张起灵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阿山,他真的很在乎你。”

张日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就好。”

张起灵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张日山听到了。

他靠在床头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高兴,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胸口有一个地方,空了太久太久,忽然之间被人填满了,满到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当张日山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炉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屋里的温度比白天高了不少。他感觉自己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想掀开被子透透气,右手却被人轻轻按住了。

“别动,刚睡醒就掀被子,想再冻着?”张启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热。”张日山嘟囔了一声。刚睡醒的他还带着几分不清醒,声音软得像没骨头的猫,和他平时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张启山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难得见到副官这副样子。

“热也要盖着,出了汗更不能掀。”张启山说,语气不容商量。

张日山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没再动,侧过头看着张启山。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但焦点慢慢聚拢,落在了张启山身上。

“佛爷,”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您怎么还没走?”

“走去哪儿?”

“回长沙。”

张启山看着他,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位副官,平日里精明得很,怎么刚睡醒的时候像个三岁小孩似的,说话不过脑子。

“你在这儿,我回长沙干什么?”张启山反问。

张日山眨了眨眼,像是才反应过来,耳尖微微泛红。他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张启山,那眼神里有尴尬,有不好意思,还有一丝——张启山看不太真切——像是怕他真的走。

张启山没有戳穿他,只是把被子往下拉了拉,让他露出鼻子好透气。

“鱼片粥我学会了。”张启山说,“明天早上给你做。”

“真的?”张日山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我下午练了好几锅,张叔尝了,说还不错。”

张日山想象了一下张叔被逼着喝了一下午粥的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看起来不那么像病人了。

张启山看着他笑,也跟着笑了。

“佛爷,”张日山笑够了,忽然认真起来,“古潼京的事,您真的不让他们去?”

“不是不让他们去,是不让他们现在去。”张启山说,“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古潼京,就是从这间屋子走到大门口都费劲。他们要是现在去了,你能安心在这儿养伤?”

张日山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

“没有可是。”张启山打断了他,“日山,你听好了。古潼京不会跑,那个地方在那儿待了几千年,不差这三个月。但你要是因为去古潼京把命丢了,你就再也回不来了。哪个更重要,你自己想。”

张日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张启山说的是对的。他只是不习惯——不习惯被人拦着,不习惯被要求“不要去”,不习惯有人替他做决定。他当了几十年的决策者,忽然之间有人要替他挡在前面,他反而有些不适应。

“不习惯也得习惯。”张启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淡淡的,“你替别人挡了一辈子,也该轮到别人替你挡了。”

张日山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

“佛爷,”他说,“我是不是真的很不听话?”

张启山挑了挑眉:“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有点儿。”

“不是有点儿,是特别不听话。”张启山毫不客气地说,“我说过多少次让你好好养伤?你哪次听了?我说让你别一个人扛,你哪次没一个人扛?我说让你别来长白山,你倒好,不但来了,还差点把自己交代在这儿。”

张日山被他说得心虚,被子往上拉了拉,又只露出一双眼睛。

张启山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样子,到底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行了,”他伸手拍了拍被子,“不说了。你好好养伤,我在这儿陪你。”

张日山的眼睛弯了弯,像是笑了。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银白色的光晕。

屋子里,炉火融融。

张启山坐在椅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页,目光落在炉膛里跳动的火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日山侧躺着,面朝张启山的方向,眼睛闭着,但睫毛时不时颤一下——没有睡着。

“佛爷。”他忽然开口。

“嗯。”

“您说等我好了,带我去西藏。”

“嗯。”

“我想去冈仁波齐。”

张启山把目光从炉火收回来,落在他脸上:“为什么想去那儿?”

张日山睁开眼睛,看着张启山。

“因为听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在冈仁波齐许的愿,都会实现。”

张启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和炉火的光交织在一起,落在张日山的脸上,把他苍白的脸映出一种柔和的光泽。他的眼睛很亮很亮,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

“那你想许什么愿?”张启山问。

张日山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能说,”他说,“说了就不灵了。”

张启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张日山,”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套的?”

“跟罗雀学的。”

“又是跟别人学的?你就没有自己的东西?”

“有。”张日山的眼睛弯着,“我有一个许了八十多年的愿。”

张启山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愿?”

张日山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安安静静地蜷在那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张启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日山。”他低声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

“谢谢你。”他说。

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被炉膛的噼啪声盖过去。

但张日山的睫毛颤了一下。

张启山看到了,嘴角弯了起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靠在床头,把张日山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拢进了自己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