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京城,总被连绵阴雨缠裹。
细绵的雨丝斜斜洒落,打湿了永宁侯府后院斑驳的青石板,也打落了满架将谢的蔷薇。冷风穿过长廊,卷起一地残红,沾在沈清辞洗得发白的青布裙摆上,凉得透骨。
她回到这锦衣玉食的侯府,已有整整三月。
十三年前,侯府幼女不慎走失,阖家寻遍南北无果,只得抱养了一户远亲的女儿填补空缺。十三年后,辗转流离、在乡野泥潭里挣扎长大的沈清辞被寻回,本该是骨肉团聚的喜事,却成了整个侯府避之不及的晦气。
假千金沈玉柔温婉貌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早已是京中贵女圈人人称赞的明珠。而她沈清辞,粗鄙木讷,不懂风雅,一身洗不掉的乡土气,站在雕梁画栋的侯府里,格格不入得像株长在金盆里的野草。
府里上下,从主母仆婢到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无人真心待她。主母嫌她举止粗陋,丢尽侯府脸面;兄长姐姐笑她言语粗鄙,上不得台面;就连最低等的丫鬟,也敢仗着主子心意,对她怠慢敷衍。
三月来,她住最偏僻的后院偏院,穿最陈旧的布衣,吃最寡淡的饭菜,日复一日活在旁人的冷眼与排挤里。无人记得她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嫡女,所有人只当她是凭空冒出来、妄图抢占沈玉柔荣光的外人。
雨势渐大,淅淅沥沥的雨声掩盖了远处传来的笑语欢声。前院正设宴,款待京中一众权贵子弟,灯火璀璨,丝竹悦耳,一派富贵祥和。沈玉柔穿着簇新的杏色罗裙,头戴珠花,正陪在侯夫人身侧,从容得体地应对宾客夸赞,风光无限。
而她,被刻意遗忘在荒芜后院,连一盏暖茶、一件避寒的披风都无人送来。
沈清辞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拂过栏杆上湿润的木纹。眼底没有委屈,亦无怨怼,只有一种历经苦寒沉淀的平静。乡野数年,三餐不继、受人欺凌的日子早已熬过,这点侯府的冷遇,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风霜。她不求偏爱,不求荣光,只求一份安稳,安安稳稳在这侯府活下去。
正静默间,一阵沉稳的马蹄声伴着车马轱辘声穿透雨幕,停在了后院侧门。
这处侧门素来偏僻,极少有贵客到访,沈清辞微微一怔,下意识侧身隐入廊下阴影。
片刻后,脚步声踏雨而来,沉稳有序,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为首的少年一袭玄色锦袍,腰束玉带,墨发以玉冠高束,身姿挺拔如青松翠竹。雨雾朦胧了庭院光景,却遮不住他清隽凌厉的眉眼,那双眸子漆黑深邃,沉静无波,自带身居高位的疏离与矜贵。
是镇国公府世子,谢临渊。
沈清辞认得他。
京中无人不知谢临渊的名头。少年成名,文武双绝,年仅弱冠便随镇国公镇守边疆,立下赫赫战功,是朝堂倚重、权贵仰望的天之骄子。他是大胤最耀眼的世家子弟,是云端之上遥不可及的世卿,与泥泞里挣扎的她,本是云泥之别,毫无交集。
她不知他为何会走侯府极少启用的后院侧门,只下意识收紧裙摆,垂紧头颅,不敢惊扰。世家权贵,最是看重身份体面,她这般上不得台面的落魄嫡女,最好的归宿便是隐身暗处,不惹人厌。
谢临渊似乎并未留意廊下的人影,他身带淡淡的雨雾与清冽的松木香,步履从容地走过青石小径。方才路过前院,他窥见侯府宴席喧嚣,又见后院僻静荒芜,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微凉。永宁侯府这桩真假千金的旧事,京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他略有耳闻,却从未放在心上。
直至行至长廊近处,他脚步微顿。
廊下阴影里立着的少女,身形纤细单薄,一身素青布衣在风雨中微微晃动。雨珠打湿了她的发梢,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侧脸线条干净素淡,脊背却挺得笔直,无半分卑微怯懦。
她垂着眸,长睫覆下一片浅影,安静得如同庭院里无人问津的草木,在满目繁华的夹缝里,兀自坚韧生长。
谢临渊阅人无数,见惯了京中贵女的娇俏张扬、刻意逢迎,这般沉静隐忍、带着清冷孤劲的模样,倒是罕见。
他眸光微凝,淡淡扫过她沾着泥点的鞋履、洗得泛白的衣料,再看向不远处灯火通明、欢声笑语的前院,瞬间便洞悉了这侯府藏在光鲜皮囊下的凉薄。
同等骨血,天差地别。
风雨簌簌,落满空庭。
沈清辞察觉到头顶落下的一道沉静目光,心口微紧,依旧未曾抬头,只恭谨地微微俯身,行过最规矩的世家礼,声线清浅平稳,无半分局促:“见过世子。”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却清晰入耳,不卑不亢,褪去了乡野的粗粝,藏着独有的清冷韧劲。
谢临渊望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须臾,薄唇轻启,声线低沉清冷,带着穿透雨雾的力量:“雨大,为何在此处淋雨?”
简简单单一句问询,无怜悯,无轻视,却骤然打破了她数月以来无人问津的荒芜与孤寂。
廊外风雨未歇,庭前残红零落。
云端之人驻足泥尘之上,遥遥看向了这株被遗忘在深宅寒枝里,悄然生根的野草。
一段原本毫无交集的宿命,便在这场绵绵春雨里,悄然落了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