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林凡对面坐下,动作缓慢得像是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他的身体似乎已经习惯了长时间的静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机械的精确和刻意的节省。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书架上那盏老式台灯发出昏黄的光。灯光把林默的半张脸照得苍白,另外半张脸则隐没在阴影中,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幅被切割过的肖像画。
林凡盯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脑子里的信息筛选器在高速运转。他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惊中抽离出来,用能力去感知对面这个人的状态。
这个人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你在感知我。”林默突然开口,没有疑问,只是陈述。
林凡没有否认。“你也在感知我。”
“不一样。”林默微微摇头,“我的感知方式是扫描、收集、分析。你的感知方式里多了一层东西——共情。你能感受到我的情绪,我的痛苦,我的……疲惫。”
“你的能力进化出了新的维度?”林凡皱眉。在他的世界里,自己的能力极限就是超距感知和信息处理,从来不具备共情的能力。
“不是进化,是代价。”林默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病历报告,“当你的信息处理量超过了大脑的物理极限,神经元就会开始寻找新的连接方式。我的大脑被迫开发了额叶的某些区域,代价是……”
他顿了一下。
“代价是,我也能感受到那些我不想知道的东西。每一个被我监控的人的情绪、恐惧、痛苦,都会在我的感知中留下痕迹。三年了,这些痕迹已经堆积成了一座山。”
林凡沉默了几秒。“这就是你召唤我的原因?”
“一部分。”林默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给林凡,“另一部分在这里面。”
林凡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叠照片、文件和几张存储卡。他先看了照片——每一张都拍摄于某个灾难现场,废墟、火焰、水渍、血迹、扭曲的金属和破碎的混凝土。照片的角度都很奇怪,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拍摄的,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偷拍的。
“明珠塔事件。”林默说,“这些照片是我在那之后收集的。官方的调查报告说那是恐怖袭击,死了一百六十三人,包括十二名特种部队成员和三十七名平民。但真正死在那里的,是我们的兄弟。”
林凡的手微微收紧,照片的边缘被他捏出了褶皱。
“大哥的心脏停跳了两次。”林默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林凡能感知到他心跳的细微变化——每一下都变得更加用力,像是在锤击胸腔的壁垒,“三弟的脊椎被压断了两节,手术后躺了半年。四弟和五弟的能力对冲产生了某种连锁反应,差一点就把彼此的能量核心同时引爆。六弟……”
林默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六弟在那次事件之后,就再也没有露出过真面目。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已经忘了怎么才能让自己不隐形。他的能力和他的恐惧绑在了一起,只要他感到不安全,他就会消失。而他从来没有感到过安全。”
“七弟呢?”林凡问。
“七弟当时被我锁在地下室里。”林默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大哥出发前让我看好他。我锁了四道门,用了三种不同的屏蔽材料,就是怕他感知到外面的混乱后跑出去。他在那间地下室里待了十四个小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的哥哥们正在某处受苦,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林默闭上眼睛,像是在忍受某种剧烈的疼痛。
“从那之后,七弟就不再是原来的七弟了。他开始变得……空洞。他想要力量,想要掌控,想要证明自己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孩。但他的心智根本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些东西。所以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缩成了两种最原始的东西——愤怒和恐惧。愤怒用来攻击,恐惧用来索取保护。”
林凡翻看着文件,里面是详细的医疗记录、能力评估报告、以及一些他看不太懂的研究资料。但有一条信息清晰地跳入他的视线——
“堤丰项目。”
“那是什么?”林凡问。
“明珠塔事件的真正策划者。”林默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到近乎机械的语调,“一个跨国联合特种部队与科研机构,表面上的目标是研究和消除‘异类威胁’,实际上就是一个针对我们的猎杀组织。明珠塔事件是他们的第一次大规模行动,如果不是大哥在最危急的时刻引爆了建筑的承重结构,让整栋楼提前坍塌,我们可能一个都逃不出来。”
“他们的目标就是消灭所有超能力者?”
“不。”林默摇头,“如果是那样,他们有很多机会在明珠塔之后继续追杀我们。但他们没有。因为他们想要的不是我们的死亡,而是我们的……价值。‘堤丰’项目里面有研究组,有开发组,有应用组。他们的最终目标是破解超能力的原理,然后制造出能够量产的超能力士兵。”
林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所以你们建立‘盘古集团’,就是为了对抗他们?”
“一开始是。”林默说,“大哥在废墟中醒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不能再让他们抓住’。他带着我们消失在公众视野中,用三年的时间建立了一个地下网络,一个能够提供庇护、资源、情报的安全体系。然后,当我们足够强大之后,我们开始反击。”
“反击的方式就是变成另一个‘堤丰’?”林凡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尖锐,“窃取、威胁、清除、控制?这就是你们找到的答案?”
林默没有反驳。他甚至没有表情变化。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林凡,像是在等待一个他已经预见到的问题。
“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别的路吗?”林默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我在明珠塔事件之后的第一年,试图说服大哥接受外界的调停。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分析了超过两万份国际法和人权相关的文件,构建了一个理论上能够让超能力者获得合法身份和保护的体系框架。”
“结果呢?”
“大哥看了十分钟,然后把文件还给我,说了四个字:‘天真可笑’。”
林默站起来,走到房间唯一的一扇窗户前。窗户被封死了,但他似乎能够透过那些木板看到外面的世界。
“大哥说的对。那个框架在理论上完美无缺,但它忽略了一个问题——人类不需要道理,他们需要安全感。而我们存在的本身就是对他们安全感的威胁。只要有一个超能力者存在,他们就会恐惧。只要他们恐惧,他们就会试图消灭威胁。这就是囚徒困境,没有第三条路。”
“所以你们选择成为那个威胁。”林凡说,“如果无论如何都会被恐惧,那就让自己强大到没有人敢恐惧你们。”
“这就是大哥的逻辑。”林默转过身,“而我,花了三年时间试图证明这个逻辑是错的。但我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