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晨,谢长思醒得很早。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宿舍里其他五个人都还在睡,呼吸声此起彼伏。她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看,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各种念头。
母亲昨天那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妈”在脑海里反复播放,像一段卡带的录音。
她没有。
她瞒了很多事。
那些事像一粒一粒的种子,被她一颗一颗埋进了土里——草编戒指,桂花瓶,梁初识的纸条,“不是演”的那条短信,还有她自己的、越来越不听话的心跳。
她不知道这些种子什么时候会发芽,也不知道它们会被谁发现。
她只知道她不想拔掉它们。
七点半,手机震了。
梁初识:“醒了?”
谢长思:“醒了。”
梁初识:“你爸妈今天什么时候走?”
谢长思:“上午去教务处找我班主任,大概十一点左右走。”
梁初识:“那今天还需要我出现吗?”
谢长思盯着屏幕想了想。
她不知道父母会不会在去教务处的路上“偶遇”梁初识。以她母亲的性格,如果在校园里又看到同一个男同学,一定会起疑。但如果完全不出现,又显得刻意。
“不用专门出现,”她回复,“如果碰巧遇到了,自然一点就好。”
梁初识:“好。”
两秒后他又发来一条:“穿什么?”
谢长思愣了一下:“什么穿什么?”
“你今天穿什么。万一是‘自然碰巧’遇到,我不能穿得跟你完全不搭。”
谢长思看着这条短信,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灰色卫衣。你呢?”
“白色。刚好搭。”
谢长思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九点,苏敏发来短信:“我们去教务处了,你好好待在宿舍。”
谢长思回复:“好。”
她没有待在宿舍。她洗漱完,换了灰色卫衣,下楼走到操场边那排老榕树下面,坐在树荫里的长椅上,手里拿了一本英语词汇书——倒不是真的为了背单词,而是手里不拿点东西总觉得不自在。
她不知道父母和班主任会谈什么,但大概能猜到。
“谢长思这个孩子表现怎么样?”
“有没有和异性同学走得太近?”
“她的成绩在班里什么水平?”
标准的问题,标准的答案。谢长思闭着眼睛都能背出那套流程。
但这一次,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忐忑。
她不知道班主任会不会提到梁初识——比如“她前面那个男生成绩很好,经常给她讲题”之类的话。如果母亲听到这些,会不会产生联想?
她越想越焦躁,手里的词汇书翻了十页,一个单词都没看进去。
“早。”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长思抬头,梁初识从榕树后面走过来,穿着一件白色卫衣,帽子松垮垮地搭在头顶,手里拿了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
“你怎么在这儿?”谢长思问。
“晨跑完路过。”梁初识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其中一个包子递给她,“食堂刚出炉的,还是热的。”
谢长思接过包子,是鲜肉馅的,隔着塑料袋能闻到葱香味。
“你晨跑路过操场边?”
“嗯,绕了一圈。”
“绕了一大圈吧。”
梁初识喝了一口豆浆,没否认。
谢长思咬了一口包子,热气从馅料里冒出来,肉汁鲜甜,面皮松软。她吃了几口,心情莫名就平静了一些。
“你爸妈现在在教务处?”梁初识问。
“嗯。”
“你紧张?”
“有一点。”
梁初识没说话,只是把豆浆递给她。谢长思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微甜的,温度刚刚好。
“谢长思,”他说,“你想过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吗?”
“我爸妈知道我们的事,把我转走,或者要求我换班。”
“那你想过最好的结果吗?”
谢长思想了想:“他们接受,然后不管我了。”
梁初识看着她:“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
谢长思摇头:“我不知道。”
“最坏的结果,”梁初识说,“如果发生了,你打算怎么办?”
谢长思握着豆浆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不知道,”她说,“但我不想像以前一样了。”
“一样什么?”
“一样什么都听他们的。”谢长思深吸一口气,“他们让我转学,我就转学。他们不让我交朋友,我就不交。他们让我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我就系到最上面一颗。但我已经十七岁了,我不想再过这种——这种被人安排好一切的日子了。”
她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些话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在脑子里都没这么清晰地组织过。但刚才就这么顺畅地、自然地说了出来。
梁初识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把手里的豆浆杯放下,转过身子面对着她。
“谢长思,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
“你说的那些事,”梁初识说,“如果你不想做了,就不做。你不想系扣子,就不系。你不想听他们的安排,就不听。你不想转学——”
他顿了一下。
“我有办法让你不走。”
“什么办法?”
“你考进年级前十,然后申请跟学校签重点生培养协议。签了协议的学生,学校不会轻易放人转学。”
谢长思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签过。”梁初识说,“高一的时候教务处找我谈话,问我想不想签。签了之后学校会重点培养,但相应的,学生不能随意转学。”
谢长思盯着他看了很久。
“梁初识,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梁初识别开目光,喝了一口豆浆。
“只是刚好知道这个规定,”他说,“没有特意去想。”
“你骗人。”谢长思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你肯定想了。”
梁初识的耳朵尖又红了。
这是谢长思第二次看到他的耳朵变红。第一次是在食堂分寿司的时候,第二次是现在。
“你自己都说出口了,”谢长思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忍不住笑了,“你害羞了。”
“我没有。”梁初识站起来,“我去图书馆了。”
“你跑什么?”
“没跑。去图书馆是正事。”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谢长思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手里还攥着那个温热的豆浆杯,笑得停不下来。
原来梁初识也会逃跑啊。
十一点,谢长思收到母亲的短信:“我们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下个月再来看你。”
简简单单一行字,没有提班主任谈话的内容,没有提任何“异常发现”。
谢长思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不确定这是什么意思。是没有任何发现?还是发现了但暂时没问?
她给母亲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十一点十五分,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确认父母的车开走了,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她远远看到一个人影。
梁初识靠在榕树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解剖学基础》,但书拿反了——和上次在花圃等她的时候一样。
“你书拿反了。”她走过去说。
梁初识低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把书正过来:“我在练反着看书。”
“练这个干嘛?”
“提高注意力。”
“那你提高了多少?”
梁初识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刚才提高了百分之百。因为你来了。”
谢长思的脸一下子红了。
“梁初识你——”
“你爸妈走了?”他问,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走了。”
“那今天下午——”
“今天下午什么?”
梁初识看着她,阳光从榕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的眼睛里有笑意,很淡很淡,但藏不住。
“今天我不用‘演戏’了,”他说,“我想以真实的身份,请你出去走走。”
谢长思看着他,心跳又不听话了。
“什么真实的身份?”她明知故问。
梁初识往前走了半步,距离拉近到不到三十厘米。他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清冽的,像冬天的第一口冷空气。
“一个喜欢你的人。”
他说。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食堂的饭菜香。榕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在替他们的心跳配音。
谢长思没有躲开。
“好。”她说,“去走走。”
梁初识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亮,是那种——一直安静地燃烧着、终于被看到的小火苗,在风里跳了一下,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