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后面的小面馆藏在一片老居民区里,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了色,但门口总排着队。老板娘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嗓门大,记性好,老客人的口味她一清二楚。
三个人到的时候刚好赶上午饭高峰,店里坐满了人。
“三位啊?等一下啊,马上就有位置了!”老板娘一边下面一边喊,声音穿过蒸汽和人声,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顾言熟练地挤到收银台旁边,跟老板娘比了个手势。老板娘笑着点了点头,顾言就回来了。
“两分钟,靠窗那桌快吃完了。”
果然,两分钟后,靠窗的桌子空了出来。三个人坐下来,顾言拿过菜单,看都没看就报了一串:“一碗担担面中辣,一碗清汤面,一碗红烧排骨面少辣。”
谢长思看了梁初识一眼——清汤面是他点的,排骨面应该是给她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排骨面?”她问。
“你上次在食堂打了两次排骨。”梁初识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长思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那天的糖醋排骨太好吃了,她吃完一份又去打了一份。
“你就因为这个猜的?”
“不是猜的,是观察得出的结论。”
顾言在旁边听着,翻了个白眼:“你们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这样?”
“哪样?”梁初识看他。
“就是……这种……算了我说不上来,”顾言摆手,“反正我看着别扭。”
面很快端上来了。
谢长思的红烧排骨面汤头浓郁,排骨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脱骨。她吃了一口面,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吧?”顾言得意地说,“我推荐的地方不会错的。”
“确实好吃。”谢长思又夹了一块排骨。
梁初识吃面很安静,不像顾言那样吸溜吸溜地响。他用筷子把面挑起来,吹凉,慢慢放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谢长思吃了几口面,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着我干嘛?”梁初识感觉到了她的目光。
“看你能不能吃辣。”谢长思指了指他面前的清汤面,“你一点辣都不吃?”
“吃,但不放面里。”梁初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红色的辣椒粉,“我习惯吃的时候自己加。”
“这是什么操作?”顾言瞪大了眼睛,“头一回见人自带辣椒粉的。”
“自己做的,”梁初识拧开瓶盖,往面里撒了一点,“比店里的香。”
顾言伸头看了一眼,忽然笑起来:“老梁,我发现你这个人特别有意思。你看起来是最无所谓的那种人,但实际上你什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自带辣椒粉,自带水杯,连纸巾都自己带——你上次从我手里抽走的那包纸巾,是不是也是你自己带的?”
梁初识没否认。
顾言摇头感慨:“跟你这种人做朋友压力太大了,显得我活得太粗糙了。”
谢长思笑了,低头继续吃面。
但她注意到,梁初识往面里撒辣椒粉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好像在心里计算用量一样。这个人的精确,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吃完饭,顾言说他要去旁边的文具店买笔,先走了。
面馆门口只剩下谢长思和梁初识两个人。
午后的阳光很烈,老居民区的梧桐树在路面上投下大片的阴影。知了在树上叫,声音比以前小了很多,毕竟已经是十月了。
“现在去哪儿?”谢长思问。
“你想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
梁初思想了想:“那走走吧。”
两个人沿着老居民区的巷子往里走。这里的房子很旧,墙皮剥落,爬山虎从墙根一直爬到屋顶。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他们路过,会多看两眼。
“这些房子应该有三十年了吧。”谢长思看着一栋外墙爬满藤蔓的老楼说。
“不止,”梁初识说,“我小时候来这边住过,那时候这些楼就已经很旧了。”
“你小时候在这边住过?”
“嗯。我奶奶家在这附近。”梁初识指了指巷子深处,“往里走大概两百米,有个小区,我奶奶住那儿。”
谢长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巷子尽头是一片更深的绿色,梧桐树的枝叶在那里交织成一片浓密的 canopy。
“你奶奶一个人住?”
“对。”梁初识说,“我爸妈在外地,我平时住校,周末偶尔过来看看她。”
“你一个人照顾她?”
“她身体还行,不需要怎么照顾。就是陪她说说话,帮她买买菜什么的。”
谢长思偏头看他。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她能听出里面的分量——一个父母长期不在身边的孩子,从小和奶奶相依为命,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照顾人、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收在一个得体的笑容下面。
“梁初识。”
“嗯?”
“你小时候快乐吗?”
梁初识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没说话,走了大概十几步,才开口。
“不太快乐。”他说,“但那个夏天很快乐。”
谢长思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夏天。
“我也是。”她说,声音很轻。
巷子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谢长思,”梁初识忽然说,“你父母管你管得很严?”
“嗯。”
“到什么程度?”
谢长思想了想,找到一个比喻:“你知道有一种养鸟的方式吗?把鸟关在笼子里,但笼子的门不锁。鸟随时可以飞走,但它不敢,因为它从来没飞过。”
梁初识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柔软的东西在浮动。
“你觉得自己是那只鸟?”
“以前是。”谢长思说,“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现在不是了?”
谢长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巷子里很安静,没有人经过,只有风穿过梧桐叶的声音。
“因为有人告诉我,门是开着的。”她说,“我可以飞出去。”
梁初识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映着梧桐叶的影子,也映着他的影子。
“那个人是谁?”他问。
谢长思笑了一下,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了。
梁初识站在原地,看着她往前走的背影。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马尾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校服的裙摆在膝盖上方一点点的位置,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回到主路上的时候,谢长思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短信。
“下周六我和你爸去看你。这次住一晚,周六下午到,周日上午走。你提前把宿舍收拾一下。”
谢长思盯着这条短信,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住一晚。
这意味着母亲会有更多的时间检查她的生活——翻她的抽屉,看她的手机,找班主任谈话,甚至可能去教室看一看。
梁初识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
“你父母要来?”他问。
“嗯。下周六,住一晚。”
梁初识沉默了几秒。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谢长思抬起头看他。
她知道他问“需要我做什么”是什么意思——上次她提到过“假男友”计划,他说愿意帮忙,不需要任何交换条件。那时候她以为这是一场戏,一场演给父母看的戏。
但现在不是了。
现在她知道他喜欢她,他也知道她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再是“同学”或者“帮忙”,而是一种没有说破的、暧昧的、让人心跳加速的状态。
这种情况下,她还能让他“演戏”吗?
“梁初识,”她深吸一口气,“上次你说的帮忙……还作数吗?”
梁初识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作数过?”
“但这次不一样了。”谢长思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我知道。”梁初识说,“但我的答案没变。”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
谢长思的眼眶又红了。
她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动不动就想哭?
“梁初识,”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很过分?”
“哪里过分?”
“你让我觉得欠你好多。”
梁初识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客套,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你怎么会这么想”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谢长思,你不欠我任何东西。”他说,“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自愿的。你不需要回报,不需要感动,不需要觉得亏欠。你只需要——”
他顿了一下。
“只需要什么?”谢长思问。
“只需要在我走到你面前的时候,不要躲开。”
风吹过来,梧桐叶哗啦啦地响。
谢长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要求,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等待。
“我不躲。”她说。
梁初识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一下。
但谢长思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