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谢长思居然失眠了。
她躺在宿舍的上铺,把那个装满桂花的小瓶子举到眼前,透过床头小台灯的光看。干桂花在玻璃瓶里投下细碎的影子,像一小罐凝固的秋天。她把瓶盖拧开一点,桂花的香气就丝丝缕缕地溢出来,甜而不腻,像某个人说话时的语气。
“我不是在帮你忙,我是在追你。”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转了一整个晚上,像一首单曲循环的歌,怎么都关不掉。
他说得那么直接,那么坦然,没有铺垫,没有试探,像一道干净利落的证明题——已知条件摆出来,结论写出来,中间不需要任何修饰。
她当时应该说什么?
她也想过很多种回答——“你开什么玩笑”“我们才认识多久”“你别闹了”“我需要时间想想”。
但当时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叫了她“小思”。
那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最深处的那个抽屉。抽屉里面装着七岁的夏天,碎花裙子,萤火虫,草编戒指,和一句“我长大以后要嫁给他”。
她以为那个抽屉早就落满了灰,钥匙也丢了。
但他一直留着钥匙。
“长思,你怎么还没睡?”下铺的林薇迷迷糊糊地问。
“马上睡了。”谢长思把桂花瓶拧紧,塞进枕头底下,和那个草编戒指放在一起。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出现的是梁初识在路灯下的样子——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好像有星星。
不是比喻。
是真的有星星。
很亮,很漂亮。
周五,梁初识请了半天假。
谢长思到教室的时候,他的座位空着。桌上放着那个深蓝色的水杯和一本翻开的物理竞赛书,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好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了一下。
“老梁今天去参加物理竞赛复赛了,”顾言转过来跟她解释,“在市里,下午才回来。”
“哦。”谢长思点了点头,把目光从那个空座位上收回来。
但整个上午,她的注意力都不太集中。数学课走神了两次,英语课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差点答非所问。同桌的女生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
中午吃饭的时候,顾言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
“长思,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骗不了我,”顾言用筷子指着她,“你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心不在焉的。是不是老梁不在,你不习惯了?”
谢长思被米饭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
“我就是没睡好。”她说。
“哦——”顾言拖长了尾音,笑得意味深长,“没睡好。”
谢长思不想再跟他说下去了,端着餐盘换了个位置。
下午第二节课,梁初识回来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谢长思正在抄黑板上的笔记。她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正好和他四目相对。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带着一点赶路之后的微红。他看到她的那一刻,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经过她座位的时候,他放了一个东西在她桌上。
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什么?”谢长思小声问。
“伴手礼,”梁初识坐下,头也没回,“市里的一家手工巧克力店,路过就买了。”
谢长思看着那块巧克力,包装纸上印着一行英文小字——“You are my sunshine.”
你是我的阳光。
她把巧克力攥在手心里,掌心微微发烫。
顾言从前面探过头来,一眼就看到了她手里的巧克力。
“老梁,你偏心啊!你给长思带巧克力不给我带?”
“你又不喜欢吃甜的。”梁初识头都没抬。
“谁说的?我喜欢吃!”
“你上次吃了我一块黑巧克力,说苦得像中药。”
“那是因为你买的是85%可可含量的!正常人谁吃得下那个!”
谢长思听着他们拌嘴,嘴角弯了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她把巧克力小心地放进了书包的夹层,和那本粉红色日记本放在一起。
放学后,谢长思在教室多待了一会儿,把没抄完的笔记补完。
等她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下她和梁初识两个人。
他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支笔,但没在写东西,像是在等什么。
“你怎么还不走?”谢长思问。
“等你。”
谢长思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了一点。
“等我干嘛?”
“一起走。”梁初识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背起书包,“顺路。”
“你住学校对面,我住学校后面,哪里顺路了?”
梁初识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笑意:“我说顺路就顺路。”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天已经快黑了。十月中旬的白天越来越短,六点多钟暮色就浓得像墨。
操场边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今天物理竞赛考得怎么样?”谢长思问。
“还行。”梁初识说,“有一道题不太确定。”
“你也有不确定的题?”
“我又不是神。”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物理竞赛又不是考背书,有些题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
谢长思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很放松,没有平时那种淡淡的疏离感,像一个普通的、正常的高中男生。
“梁初识。”
“嗯。”
“你那天说的话,”谢长思深吸了一口气,“是认真的吗?”
梁初识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路灯在他们之间投下一圈光晕,飞蛾在灯光里扑棱着翅膀,投下细碎的影子。
“我什么时候对你不认真过?”他问。
谢长思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光。
“我不是在帮你忙,”那天晚上他说,“我是在追你。”
他说的是真的。
从第一天起,一切都是真的。借她英语磁带是真的,提醒她领读是真的,分她寿司是真的,给她补笔记是真的,摘桂花装瓶子是真的。
没有一件事是“帮忙”。
每一件事都是“喜欢”。
“谢长思,”梁初识往前走了半步,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米,“你不用急着回答我。我说过,十年我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但你至少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你有没有一点点,”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用词,“哪怕只有一点点,觉得我这个人还可以?”
谢长思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校服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在紧张。
梁初识在紧张。
那个面对几百人做国旗下讲话都不紧张的人,此刻因为等她一句话而紧张得指节泛白。
“梁初识,”谢长思说,“你记得你问过我,以后想做什么吗?”
“记得。”
“我当时没回答上来。”谢长思的声音很轻,“但现在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
“我想做一件我自己选的事。”她说,“不是为了让我爸妈放心,不是为了符合谁的期待,是完完全全、我自己想做的事。”
梁初识安静地听着。
“你问我有没有觉得你这个人还可以,”谢长思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我要是说没有,你会信吗?”
梁初识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他平时那种淡淡的、得体的微笑,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不用再压了的、从心里涌出来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笑容上,把那笑容照得亮亮的、暖暖的。
“你这句话,”他说,“我能记十年。”
“你什么都能记十年。”谢长思说。
“因为值得记的东西,记多久都不算久。”
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谢长思攥紧了书包带子,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没说自己喜欢他。
但他已经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