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谢长思到校门口的时候,梁初识已经到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长度刚好对称——谢长思怀疑他出门前专门量过。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小星星挂件,和那把雨伞上的挂件是同款。
“早。”谢长思走过去。
“早。”梁初识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穿的是蓝色的。”
谢长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浅蓝色卫衣。她不是故意要和他穿同色系的,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灰蓝和浅蓝站在一起,看起来确实有点像……
“情侣装”三个字还没在脑子里成形,她的脸就先红了。
“顾言呢?”她转移话题。
“他说他先去了,要给我们占位置。”梁初识顿了顿,“奶茶店不大,周末人多。”
两个人并肩往学校旁边那条商业街走。这条街不长,但奶茶店、小吃店、文具店应有尽有,是学生们周末最常来的地方。
走了大约五分钟,梁初识忽然开口。
“你父母昨天走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没有,就是让我好好学习。”谢长思说,“对了,他们下个月还会来。”
“那下个月还要继续演?”
谢长思听出他语气里有一点笑意,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表情很正常,嘴角的弧度也很正常,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装不出来的。
“你好像很期待?”她试探着问。
“我在帮你忙,当然要帮到底。”梁初识说得理直气壮。
“只是帮忙?”
他沉默了两秒。
“你觉得呢?”
谢长思没回答。她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和梁初识说话的时候,她总有一种感觉——像在走一条很细很细的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但对面是一片很美很美的风景。她害怕掉下去,但又忍不住想往前走。
奶茶店叫“薄荷时光”,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用心。原木色的桌椅,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上面写满了各种留言——“高考加油”“希望能和他一直在一起”“老板家的珍珠奶茶天下第一”。空气中弥漫着奶香和茶香混合的味道,甜丝丝的。
顾言在角落里占了一张四人桌,正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你们终于来了!”他看到两人,立刻招手,“我都喝完一杯了!”
“你喝了什么?”谢长思坐下来。
“珍珠奶茶,全糖加冰。”顾言拍了拍肚子,“爽!”
梁初识看了一眼菜单,问谢长思:“你想喝什么?”
“我看看……”谢长思的目光在菜单上扫了一圈,“杨枝甘露吧,少糖少冰。”
“好。”
梁初识走到柜台前点单,背影笔直,卫衣的帽子垂在身后,两根带子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和店员说话的时候微微弯了弯腰,很礼貌的样子。
“长思,”顾言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老梁今天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顾言挠了挠头,“就是……他今天笑了好几次了。平时他一天都不一定笑一次。”
谢长思看了一眼梁初识的背影,不确定该说什么。
“对了,”顾言忽然想起什么,“你昨天跟你爸妈逛学校,有没有遇到老梁?”
谢长思心里一紧:“没有。”
“那就好,”顾言松了口气,“我跟你说,老梁这个人吧,虽然看起来温柔,但他在长辈面前特别拘谨。我有一次让他来我家吃饭,我妈跟他说话,他紧张得把筷子都拿反了。”
谢长思想象了一下梁初识拿反筷子的画面,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梁初识端着两杯饮料回来了,一杯杨枝甘露,一杯无糖的四季春。
“没什么。”谢长思接过杨枝甘露,吸了一口,西柚粒的酸甜在嘴里炸开。
顾言看了一眼梁初识手里的四季春,又看了一眼谢长思的杨枝甘露,忽然说:“你俩的口味怎么都这么养生?一个无糖四季春,一个少糖杨枝甘露。活得像两个老年人。”
“总比你全糖加冰好,”梁初识说,“你迟早得糖尿病。”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说的是医学事实。”
谢长思咬着吸管,看他们俩拌嘴,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奶茶喝到一半的时候,门口走进来几个女生。
其中一个穿粉色卫衣的女生看到梁初识,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脚步也慢了下来。她犹豫了两秒,还是走过来了。
“梁初识?好巧啊,你也在这儿。”
梁初识抬头看了她一眼:“嗯。”
谢长思注意到他叫“嗯”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冷了半度。不是故意冷淡,是那种自动切换的、不熟勿近的模式。
“你旁边的位置有人吗?”粉衣女生问。
“有。”梁初识说。
顾言看了看左右,一脸茫然——四个人坐一张桌子,明明还有一个空位。
“顾言待会儿有个朋友要来,”梁初识面不改色地补充,“刚好四个。”
顾言的嘴张了张,想说“我没有朋友要来”,但看到梁初识的眼神,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哦……对,我朋友要来。”
粉衣女生看了看顾言,又看了看梁初识,最后目光落在谢长思身上,多停了一秒。
“那好吧,不打扰你们了。”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谢长思等那几个女生走远了,才小声问:“你为什么不让她坐?”
“没有为什么。”梁初识端起四季春喝了一口,表情云淡风轻。
“人家是来找你的吧?”谢长思试探着说,“你认识她?”
“不认识。好像是隔壁班的,名字我都不知道。”
顾言在旁边插嘴:“那个女生我知道,二班的文艺委员,好像叫林什么来着……反正给老梁写过情书,不止一次。”
梁初识看了顾言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你怎么知道她写过情书?”谢长思问顾言。
“因为老梁每次收到情书都直接塞抽屉里,从来不拆。有一次我帮他收拾桌子,看到那个女生的字迹,是那种很好看的行书,印象深刻。”
“我不拆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梁初识说,语气平淡,“不是所有善意都需要回应。有些回应反而是负担。”
谢长思听了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所有善意都需要回应。
那他对自己呢?从转学第一天到现在,他对她释放了那么多善意——借她英语磁带、提醒她领读的事、在食堂分她寿司、借她的笔记还帮她补充知识点、告诉她萤火虫不咬人、给她编了十年的草编戒指——这些善意,她要怎么回应?
“谢长思?”梁初识叫她。
她回神:“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低下头喝杨枝甘露,“在想你刚才那句话。”
“哪句?”
“不是所有善意都需要回应。”
梁初识看了她两秒,放下手里的四季春。
“你对我不一样。”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顾言正在喝珍珠奶茶,忽然被呛到了,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他看看梁初识,又看看谢长思,眼睛瞪得像铜铃。
“什么……什么不一样?”
“没什么,”梁初识站起来,“我去买包纸巾。”
他走了之后,顾言凑到谢长思面前,压低声音问:“长思,你跟我说实话,老梁是不是在追你?”
谢长思差点被西柚粒呛到:“什么?”
“你别装了,我都看出来了,”顾言一脸“我是过来人”的表情,“他对你和对别人完全不一样。你知道吗,他从来不跟女生单独吃饭的,但他昨天跟你单独在图书馆待了一下午。”
“那是我们组的学习帮扶任务——”
“帮扶个屁,帮扶需要两个人待一下午?再说了,他什么时候对帮扶这么上心过?上学期的帮扶计划,他一次都没参加过,教务处打电话催他他都找借口推掉。”
谢长思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因为顾言说的都是事实。
“而且你注意到没有,”顾言越说越兴奋,“他今天穿了新卫衣。他这个人一件衣服能穿三年,今天忽然换了件新的,你觉得是为什么?”
“因为……旧衣服破了?”
“不可能。他昨天穿的白色毛衣也是新的。”
谢长思沉默了。
梁初识从柜台那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包纸巾,看到顾言和谢长思头凑在一起说话,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在聊什么?”他把纸巾放到桌上。
“没什么没什么,”顾言摆手,笑得贼兮兮的,“就在聊帮扶计划的事。”
梁初识看了顾言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在撒谎,但我不跟你计较。”
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推到谢长思面前。
“这个给你。”
谢长思低头一看,是一页手写的英语语法总结。密密麻麻的条目,每一个知识点都有例句,例句下面有注解,注解下面还有小字批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但比印刷体多了一种温度。
“你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昨天晚上。”梁初识说,“你不是说下个月月考英语要冲第一吗?这个应该用得上。”
谢长思看着那一页纸,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梁初识这个人,他所有的好都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他不说“我帮你”,他直接做好给你。他不说“我记得你”,他默默等了你十年。他不说“我喜欢你”,他把喜欢藏在每一个细节里——在她的英语笔记上补知识点,提醒她明天领读,告诉她萤火虫不咬人,把草编戒指放在校服口袋里随时准备给她。
“谢谢。”她说。
声音有点哑,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
“不用谢。”梁初识说,然后加了一句,“英语第一拿到了再谢。”
顾言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像一堵背景墙。
他默默端起珍珠奶茶,喝了一大口。
甜是挺甜的,但怎么感觉有点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