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岛四圣战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所有仙山。
截教向来护短,门下弟子得知四位同门全都折在西岐,个个怒火中烧。在他们看来,阐教仗着天道偏爱欺压旁门,姜子牙拿着封神大义当借口,下手狠绝,屠戮截教修士,半分情面都不留。
三界所有人,也都是这么看待姜子牙的。
自从辅佐西岐以来,他运筹战局杀伐果断,对付妖邪从不手软,处理仙门纷争公正严苛。
朝堂百官只见他日夜操劳国事、心系百姓,从来没有过半分儿女情长。杨戬、哪吒跟着他征战多年,眼里的这位丞相,满心满眼只有伐纣安民、顺应天命。
久而久之,三界所有人都认定:
姜子牙道心稳固,早已斩断七情六欲,是天生执掌封神、平定乱世的无情道者,此生唯有苍生与天命,再无半点私人牵挂。
没人知道,这个世人眼中冷心冷情、无牵无挂的姜丞相,每一次冷静杀伐、每一次隐忍克制、每一次独自扛下所有绝境,通通都是为了远在昆仑寒渊的那个人。
他在外越是公正无私、受人敬仰,心底藏着的那份偏执深情,就越是沉重刻骨。
红尘无人看透,寒渊无人知晓。
唯独宿命因果,岁岁年年,把两人死死缠在一起。
四圣陨落,最恨最不甘的人,就是躲在暗处的申公豹。
他亲眼看着自己忽悠出山的四位大能尽数阵亡,嫉妒和恨意彻底冲昏头脑。
黑云翻涌之间,申公豹双目阴鸷,咬牙低吼:
“姜子牙!凭什么你得天眷顾、一路顺遂?凭什么你手握天命、万人敬重?”
“我偏要毁你的大道、破你的功业,搅乱你的封神大局!”
他心知九龙岛四圣只是小打小闹,截教底蕴极深,高手层出不穷。
一次落败撼动不了西岐根基,那他就去找更凶、更狠、更无解的强敌,硬生生把姜子牙逼入死局,踏平西岐。
从这天起,申公豹奔走在东海仙岛、碧游宫之间,凭着一张颠倒黑白的嘴四处挑事。
他把四圣的死全都栽赃给姜子牙,到处散播阐教仗势欺人、刻意打压截教的谣言,句句挑拨,句句煽动。
最终,成功激怒了金鳌岛十天君。
十天君修为高深,最擅长阵道秘术,手中的十绝大阵凶名在外。
此阵一旦布成,困仙弑神、蚀道碎魂,就算是金仙落入阵中,也很难全身而退。
听闻同门惨死、截教受辱,十天君勃然大怒,当即下凡伐周,决意布下十绝阵,踏平西岐、斩杀姜子牙,为同门报仇。
顷刻间,东海狂风大作,黑雾遮天蔽日。
十道强横仙影破空而出,漫天煞气横贯长空,直奔西岐压来。
天地气机骤然剧变,原本晴朗安稳的西岐上空,瞬间被沉沉黑云笼罩,阴风呼啸,灵气暴乱。
一股足以覆灭整座王城的恐怖威压,沉沉落地。
相府之中,姜子牙正低头排布军政策略,指尖猛地一顿,抬眸望向暗沉天际,神色瞬间凝重。
“是截教十天君,十绝阵的煞气。”
他早知道封神劫难层层叠叠、无穷无尽,却没料到,紧随四圣之后降临的,竟是这等上古凶阵。
十绝阵专门克制玉虚正统,专蚀正道仙基,威力远胜此前所有战事,如今的西岐,无人能正面破局。
杨戬睁开天眼凝望高空煞气,脸色凝重至极:
“丞相,此阵凶险异常,阵内煞气噬魂蚀道,我与哪吒,根本无力破解。”
一众将士心头沉甸甸的,跟着姜子牙征战这么久,他们从未见过这般恐怖的天地杀势。
姜子牙缓缓起身,白衣临风不动,神色淡然依旧。
绝境当头,全军惶恐,唯独他稳如磐石、心绪无波。众人看在眼里,愈发敬佩他道心澄澈、无情无扰。
可没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得极紧。
他不怕战死,不怕兵败,不怕多年伐纣功业一朝倾覆。
他唯一害怕的是——这等灭世凶劫,会牵动两人纠缠入骨的因果,逼得早已重伤闭关、封禁自身的疏泠,再次破禁而出,暗中救他。
疏泠身锁天道枷锁,身负万古天罚旧伤,每一次破例出手,都是在透支神魂、折损寿元。
而这次的十绝阵之劫,凶险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若是她再为他违逆天道、以身承伤……
姜子牙心口酸涩发胀,心底执念翻涌不休。
他在心底轻声默念,满是疼惜与执拗:
“别再救我了。”
“这一次的劫难,我自己扛,自己破阵,自己渡过。”
“疏泠,你安守寒渊,静心养伤,远离红尘纷争,就是对我最好的成全。”
“等我破尽十绝凶阵、平息乱世劫火,我必亲赴昆仑,踏遍霜渊,为你解开万古枷锁,偿你万载孤寒。”
压下心底所有纷乱心绪,姜子牙沉声传令三军,排布防御、稳住阵脚、严阵以待。
他举止从容,气度端方,依旧是那个心怀天下、大公无私的西岐丞相。
所有人依旧笃定,他无情无念、无牵无挂。
无人知晓,他此刻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坚韧、所有的独当一面,全是为了护住千里之外,那个默默独自承受所有苦难的白衣灵尊。
而万里之外的昆仑寒泠渊。
疏泠早已封死六识、隔绝红尘,下定决心,从此不问世事,彻底斩断封神因果。
可宿命羁绊入骨,根本由不得她做主。
十绝阵毁天灭地的杀机、倾覆万物的凶煞,顺着扎根神魂的因果丝线,狠狠扎进她的感知里。
姜子牙身陷死局、即将道毁魂灭的画面,清清楚楚映在她心底。
耳畔天道轰鸣不止,层层天罚威压碾压整座寒渊,一遍遍警告她:
不许妄动,不许破禁,不许再沾半分红尘因果。
渊底霜雾疯狂暴乱,虚空遍布天罚裂痕。
本就破败不堪的身躯,被重压碾得几近碎裂,旧伤尽数复发,神魂持续透支,剧痛浸透四肢百骸。
她静坐寒玉台,白衣染着淡淡的血痕,身姿孤冷单薄。
长睫低垂,掩去眼底所有波澜,默默承受着无尽折磨。
万年来,她一次次隐忍、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封灵避世,割舍所有牵绊。
可这一次的劫,太凶,太绝,无解可破。
十绝阵一旦成型,周营仙兵尽数覆灭,姜子牙必定道基破碎、神魂俱陨。
隐忍万年,避世万年,她终究跨不过这刻入骨髓的宿命。
她能看淡天道不公,看淡自身疾苦,看淡三界兴衰起落。
唯独看不得,他死。
冰封万年的心湖,彻底崩塌动荡。
一缕极浅极柔的霜光,悄然在死寂的寒渊深处亮起。
无人看见,无人知晓。
这位隐于三界之外、沉寂万古的上古灵尊,终究还是打破了万年隐忍,动了入世的心思。
世人皆道,姜丞相无情无欲、一心大道。
却不知,他执念数年、藏于心底的唯一天光,已然穿过千山霜雪,为他徐徐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