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林间朝夕,半佩系相思
林间清风绕着槐树枝叶打转,细碎光斑穿过林雾落在地面。萧子衿蹲在地上,手脚麻利地替苏昌河处理外伤,青妩水袖随意挽了半截,腕间灵芷璎珞珠链一晃一荡,芷花玉珠磕碰出清脆叮咚声响。
她碾碎珠链上的小玉芷,药粉带着清润草木香气,细细敷在苏昌河翻裂的皮肉上。苏昌河浑身紧绷,常年刀口舔血,早已习惯忍痛,可少女指尖轻柔温热,触碰到伤口时动作极轻,反倒让他浑身不自在,冷沉的眉眼不自觉敛了几分戾气。
“忍着点哦,上药难免刺痛。”萧子衿抬眼冲他笑,杏眼弯弯灵动俏皮,“我医术靠谱,不出三日,你的外伤便能收口。”
苏昌河缄默不语,目光落在她一身干净素白的衣衫上。琅琊王府的金枝玉叶,本该居于琼楼玉宇,却背着粗陋药篓钻进荒山野岭,不惧暗河凶名,还认认真真为一个背负满手血债的杀手疗伤,世间怪事,莫过于此。
“怎么不说话?难不成疼傻啦?”萧子衿见他闷不作声,一边用布条缠好伤口,一边絮絮叨叨闲谈,“我跟着父王一路走了大半月,听路人把暗河说得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可看你这模样,倒像是被人追着欺负的可怜人。”
苏昌河闻言眸色微沉,指尖攥紧身下枯草。接手暗河以来,内有老派势力割据掣肘,外有武林各派联手围剿,步步荆棘,满身骂名早已是常态。他从不在意世人非议,偏偏被眼前小姑娘随口一句话戳中心底积压的委屈。
“暗河手上鲜血无数,世人所言并无差错。”他声音偏低,带着一丝久病后的沙哑。
“凡事哪能一概而论。”萧子衿撇撇嘴,随手从药篓摸出两枚野果子,擦了擦丢到他手边,“作恶的是一部分人,不能全算在你头上吧?”
接下来两日,萧子衿每日准时从山口悄悄溜进深山,送来熬煮好的汤药与干粮。她闲不住,坐在树下一边晾晒草药,一边叽叽喳喳讲市井趣事、王府闲闻,时而蹦跳着去摘野果,青妩水袖随风扬起,药香漫遍周遭林地。苏昌河原本孤寂冷清的养伤时光,被她吵吵闹闹填满,紧绷多年的心,悄然松了一道缝隙。
短短几日相处,他见识了萧子衿看似跳脱活泼下的仁心,见过她为山中受伤的小兽包扎,见过她细心留存草药,尽数留给沿途贫苦百姓。黑暗里沉浮半生,他第一次遇见不畏惧他的身份、不带偏见看待他的人。
转眼第三日午后,萧若风在山口已经频频催促,不能再继续逗留山中。萧子衿收拾好药篓,站在槐树下,小脸微微耷拉,满心不舍。
“我要随父王继续赶路了。”她抬手摸向腰间那枚羊脂同心佩,玉体温润贴身多年,是生母遗物。纠结片刻,干脆指尖运力,顺着玉佩天然纹路轻轻一掰,整块玉佩一分为二。
苏昌河猛地抬眸。
萧子衿踮脚,将半块玉佩塞进他掌心,眼底带着一点少女藏不住的羞怯,又故作大大咧咧:“这个分你一半,算是医患信物。日后若是遇上难处,佩玉发烫,我便能感知,有机会我就来寻你。”
半枚玉佩还留着少女身上淡淡的药香,苏昌河攥在手心,冰凉玉料好似烫在心上。他望着眼前眉眼鲜活的白衣姑娘,素来冷硬的心湖,掀起滔天波澜。
“你就不怕,我拿着信物,日后找上琅琊王府加害于你?”
萧子衿仰头一笑,腕间璎珞珠链流光轻晃:“我信你呀。再说真要翻脸,我水袖一扬撒药跑路,谁能抓得住我?”
话音落,她挥挥衣袖,背着药篓转身,青妩水袖拂过满地落叶,身影渐渐隐入林间薄雾。
苏昌河独自留在老槐树下,紧紧握着半块同心佩,目送白衣远去,直至身影彻底消失。等伤势勉强稳住,他便动身折返暗河总坛,自此,那半枚玉佩被他贴身收好,日夜不离身。
回到随行队伍之中,萧子衿一路频频回头,手按着腰间剩下的半块玉佩,一颗心早早落在了黑风山的密林深处。她不敢同萧若风坦白偶遇暗河之主的事,只默默打定主意,往后寻机,定要再踏足暗河地界。
江湖辽阔,正邪鸿沟如山,一段始于深山草木间的心意,就此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