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见央央总算肯吃点东西,心下稍安,又见她抄得入神,便也不打扰,只坐在一旁就着灯光替她绞去烛花。过了半晌,央央搁下笔,捏了捏发酸的腕子,侧过脸看她,眼底还汪着一包泪,却努力抿着嘴不叫它掉下来。百合瞧着心疼,挪身过去挨着她坐下,将人半揽进怀里,拿袖口轻轻擦她额角的细汗。
“小郡主,”百合放低了声音,像哄睡一般柔缓,“姐姐知道你舍不得你梁峥哥哥。可您换个法子想——今儿王爷被皇上留下说话,回来时虽面色沉了些,却也悄悄同我说了句,他正在皇上面前为您二人周旋呢。您想啊,待日后……即便您梁峥哥哥真与塞雅公主结了亲,皇上为了安抚吐蕃,也定会将他们留在京中安置。到那时,他们还是在京城生活,您若想他们了,随时能递个帖子,名正言顺地去府上探望,或是借口送些点心果子,也能远远瞧上一眼。总好过现在这般,闹得满城皆知,反倒折了他的前程。”
央央原本黯淡的眸子忽然亮了一亮,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细碎的光。她怔怔地望着百合,嘴唇微颤:“百合姐姐,如果……如果真的是这样该多好。”她把脸往百合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却少了先前的绝望,“那样我至少还能见到他,还能给他带糖糕……他爱吃甜口的,塞雅公主是草原上的人,兴许吃不惯咱们京城的糕点,我就可以多送些去……”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红了脸,意识到这话听起来像是认了命,又急忙改口:“不过,我才不要等什么‘日后’呢!实在不行的话,我明日就去求皇祖母。皇祖母最疼我,她若肯在皇伯伯面前替我说几句好话,把峥哥哥留在京城,不许他远调,也不许他随便成亲……皇伯伯素来孝顺,定会听皇祖母的。”
百合听她孩子气的话,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轻轻拍着她的背:“我的傻郡主,皇上年事已高,最烦后宫干政,您可千万别拉着老封君去触这个霉头。王爷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替您顶着呢,您再闹到太后跟前,岂不是把王爷也架在火上烤?再说了,梁将军是什么人?他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他的路,得他自己一步步走稳了。您若真为他好,便该学着沉住气,像今夜这般,安安静静抄完书,让皇上瞧出您的懂事和长进。待风头过了,王爷自有安排。”
央央不说话了,只把玩着百合衣角上的流苏,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我知道了……我不去烦皇祖母。可我还是怕……怕峥哥哥觉得我是个累赘,只会给他惹麻烦。”
“怎么会呢?”百合柔声道,指尖理了理她散乱的发丝,“您没瞧见他塞条子时的样子?那双眼睛,平日里瞧着冷,可一落到您身上,就跟化开的春水似的。他既说了‘吾心如磐’,那就是天塌下来也改不了的主意。您要做的,就是好好长大,变得足够配得上他的这份心意。而不是一有事儿就哭鼻子,让他在外头还得分心挂念您是不是又受委屈了。”
央央被她说得耳根发热,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我没有总哭鼻子……今天只是……只是太突然了……”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抬起眼,眼里闪着一点执拗的光,“百合姐姐,你帮我留意着。若是爹爹那边有了消息,或是……或是他又来了,哪怕只是在窗外站一站,你也第一时间告诉我,好不好?”
百合瞧她这般,心知这小郡主看似柔软,内里却有一股拧不断的韧劲,倒与梁峥有几分相似。她笑着点头:“好,奴婢应了您。不过您也得应奴婢一件事——先把这最后几篇抄完,然后好好睡一觉。明日醒来,天就亮了,事儿说不定也就有了转机。”
央央这才彻底安心了些,重新握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比之前更稳了几分。百合在一旁静静陪着,偶尔替她添些热茶,或是将滑落的披风重新拢好。夜色深沉,佛堂内却暖融融的,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着少女逐渐平稳的呼吸,在这寂静的长夜里,织成一片细软的安宁。
抄到最后一篇时,央央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险些栽进墨砚里。百合连忙扶住她,轻笑道:“行了,剩下的奴婢帮您描两笔,您快歪着歇会儿。”央央却摇头,强撑着写完最后一个字,才软软地倒在百合怀里,含糊道:“百合姐姐……糖糕……还热着吗?”
百合鼻尖一酸,忙从旁边摸出温在热水盅里的油纸包,剥开一层,甜香扑鼻。她掰下一小块,喂到央央嘴边:“热着呢,一直给您温着。来,张嘴。”
央央含住糖糕,甜意在舌尖化开,模糊了疲惫。她攥紧了怀里的纸条,在百合轻柔的拍抚中,终于沉沉睡去,嘴角还沾着一点桂花屑,像是梦里也尝到了甜味。百合替她盖好薄毯,望着那张褪去愁容的睡颜,低低叹道:傻姑娘,苦日子还在后头呢,好在,有人与你同心同德。这漫漫长夜,也就不算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