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刚透进窗纸,央央就醒了。她没吵皇额娘,自己蹬蹬蹬爬下床,踮着脚跑到外间书案前,小心翼翼解开银针包的红绳,摸了摸里头那几根凉丝丝的针,又原样包好,这才满意地拍拍小手。
刚转过身,就见梁铮顶着一头乱发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那本《灵枢导引诀》,眼巴巴地看着她:“小师妹,爹爹说今日认草药,我……我来叫你。”
央央眼睛一亮,立刻忘了昨日“不扎针”的约定,凑过去小声说:“梁铮,你昨夜背了那汤头歌没?我梦到自己在唱‘秋呬定收金肺润’,结果嘴里全是杏仁酪的味道!”
梁铮挠挠头,老实道:“我梦到在追那只经络小人,它跑得比我还快,拐进树叶堆里就不见了。”
两人正嘀咕着,萧景域已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小竹篮,篮里铺着层软绒布。“醒了?正好,随爹爹去御花园。央央,把你那银针包收好,今日只用眼看,不动手。”
央央吐了吐舌头,乖乖把针包塞进怀里,拉着梁铮跟在爹爹身后。晨露未晞,石板路有些湿滑,梁铮几次差点摔倒,都被央央拽住袖子。她得意地昂起小下巴:“看吧,我说学好了就能跑得快,还能拉住你呢!”
御花园深处,几株老银杏树高大挺拔,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萧景域弯腰拾起一片完整的,放在掌心:“央央,梁铮,看仔细了。这便是银杏叶。你们摸摸看,是什么感觉?”
央央踮脚接过,叶片像把小扇子,边缘整齐,叶脉呈放射状。“滑滑的,有点厚,背面还有一层细细的粉!”她认真汇报。梁铮也拿了一片,学着她的样子摸,却不小心一使劲,把叶子揉皱了,吓得赶紧藏到背后。
萧景域失笑,并不责备,只说:“无妨。揉碎了,气味更浓。你们闻闻。”他将自己那片完好的叶子递到两个孩子鼻尖。央央嗅了嗅,眉头微皱:“嗯……有点青草味,又有点苦,不像杏仁那么香。”梁铮也凑过来,猛吸一口气,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嘟囔:“辣鼻子!”
“这苦味,便是药性之一。”萧景域蹲下身,与孩子们平视,“它味苦、甘,性平,归心、肺二经。能活血化瘀,通络止痛。譬如有些人年纪大了,胸口闷痛,或是手脚麻木,用这银杏叶煎水服用,便能缓解。但切记,不可过量,也不可生用,需经炮制减毒后方可入药。”
央央似懂非懂,又问:“那师父说的‘顺应天时’,采叶子也要选时候吗?”
“自然。”萧景域指着枝头,“最好是在秋季叶子尚绿,或初黄未落之时采摘,此时药力最足。像如今这般落地已久的,沾了尘土湿气,药效便差了许多。不过……”他从篮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剪,“今日我们只为辨认,便捡些干净的落叶,回去夹在书里,既可留样,又能防虫蛀。”
他示范着挑选完整、洁净的叶片放入篮中。央央和梁铮也有样学样,只是梁铮总挑那些形状古怪的,央央则偏爱颜色最金的。不多时,篮子里便铺了薄薄一层“金扇子”。
回殿途中,经过一丛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央央眼尖,指着问:“爹爹,那是什么?紫盈盈的,好看。”
萧景域瞥了一眼:“那是紫花地丁,也是一味好药,能清热解毒,凉血消肿。若是夏日长了热毒疮疡,用它捣烂外敷,很是见效。”他顺手摘了一朵,放在央央掌心,“你瞧,它的花瓣五片,下面有长长的距,像个小口袋。”
央央新奇地托着那小花,又看看篮中的银杏叶,忽然觉得这宫里的花草树木,似乎都活了过来,每一株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她仰起脸,目光灼灼:“爹爹,明天我们还认新的吗?我想认全了园子里所有的药草!”
萧景域含笑点头,眼底满是欣慰:“好。不过贪多嚼不烂,我们一日识一味,细细琢磨它的形、色、气味、药性,这才是踏实的学法。来,把叶子拿稳了,回去还要夹书里呢。”
央央立刻宝贝似的护住篮子,步子都轻快了许多。梁铮看看她,又看看自己手里不知何时攥着的一把各色落叶,也傻呵呵地乐了。阳光穿过枝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了通往那座名为“杏林”的大山的山径上。路旁的草木,皆成了无声的向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