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八百米

深秋的风带着矿区独有的凛冽寒意，卷着枯黄的落叶，萧瑟地掠过城郊监狱高高的围墙。

灰黑色的墙体连绵延展，冰冷、厚重、肃穆，隔绝了墙外的人间烟火、四季风月，也隔绝了墙内方寸牢笼里所有的年少意气、自由坦荡。高耸的铁网缠绕着冰冷的铁丝，在阴沉的秋日天光下泛着刺骨的冷光，肃穆的警卫岗亭伫立在入口两侧，周身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规整与森严。

自法院判决书下达、尘埃落定，已然过去了半月有余。

短短数十天，却像跨越了漫长的岁岁年年，彻底碾碎了陈辉二十二年坦荡顺遂的人生，将他从无忧无虑、明媚鲜活的少年，困入了四面高墙、日日悔过的方寸囚笼。

四年有期徒刑，国法昭昭，罪责分明，无从辩驳，无从更改。

今日天气阴沉，漫天云层低垂，遮住了所有暖阳，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死寂寒凉。

云堇一身素净淡雅的衣衫，简单的米色外套搭配干净的长裤，长发温顺束在脑后，没有任何繁复装饰，清丽的眉眼沉静温柔，周身自带一份安然笃定的从容。她手里提着一个收拾得规整干净的布制提袋，里面装着亲手晾晒缝制的棉质衣物、温润不伤肠胃的干粮、常备的安神药品，皆是她连日来细心筹备、一一打理妥当的物件。

遵照监狱探视规定，所有物品经过层层安检、细致核查，确认合规无虞之后，她终于踏入了这方隔绝自由的天地。

一路走过肃穆的通道，两侧皆是冰冷灰白的墙壁，脚步声落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出单调清冷的声响，声声沉钝，敲在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这里没有市井喧嚣，没有人间烟火，没有少年时肆意张扬的嬉笑打闹，只有规矩、惩戒、悔过与无边无尽的孤寂。

曾经的陈辉，是矿区小镇最耀眼的少年。

家世清正，家风凛然，品性纯良，眉眼明媚，守着一方热闹的旱冰场，待人温和、心性澄澈，是街坊邻里夸赞、长辈欣慰期许、永远活在阳光底下的干净少年。

他生在忠义之家，长在正气之中，见过世间坦荡，受过万般偏爱，本该前程坦荡、岁岁无忧，顺着父辈的脚步，守一身正气，走一生坦途。

却终究因一念愚善、一腔执念、一场绝境恻隐，被人情裹挟、被黑暗胁迫、被私心拖累，踏碎律法底线，亲手将自己困入牢笼，断送了最珍贵的自由与前程。

探视室是一间极简朴素的房间，桌椅规整排列，空间空旷清冷，玻璃窗通透却冰冷，将探视的两人牢牢隔在两个世界。一边是自由人间，烟火安然；一边是铁窗囚笼，日日思过。

空气安静得死寂，连风吹过的痕迹都无处寻觅，只有墙上悬挂的规章制度，无声昭示着这里的严苛与冰冷。

云堇安静坐在塑料座椅上，脊背挺直，身姿温婉从容，指尖轻轻放在膝头，安静等候。

心底没有半分怨怼，没有半分惋惜，唯有绵长的安稳与笃定。

她见过他最明媚坦荡的少年模样，见过他意气风发的鲜活模样，见过他阖家圆满的幸福模样，也见过他崩溃痛哭、跪地忏悔、满身罪孽、彻底破碎的狼狈模样。

从最初旁观误入歧途，到耐心规劝迷途知返，再到见证他认罪伏法、揭发黑恶、承担罪责，她自始至终，清醒通透，默然陪伴。

她知晓他的错，却也懂他的难。

他的过错法理难容，必须受惩；可他的本心从未藏恶，不过是太重情义、太过心软、太过执拗，错用了善意，误踏了深渊。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秒都浸着无声的寒凉。

良久，走廊尽头传来缓慢、规整、节奏统一的脚步声。

整齐划一的步履声由远及近，沉稳、克制、毫无波澜，是日复一日规整训练打磨出的模样，彻底褪去了少年往日的随性鲜活。

下一秒，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玻璃窗对面。

是陈辉。

不过月余未见，少年早已判若两人，模样沧桑憔悴得让人心头发涩。

他剪了干净利落的寸头，昔日柔软利落的黑发尽数剪短，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衬得整张脸庞愈发清瘦凌厉，下颌线紧绷利落，褪去了所有少年稚气，多了数不尽的沉郁与沧桑。

一身统一的藏青色囚服规整穿在身上，布料朴素厚重，遮住了往日干净清爽的衣衫，也遮住了他曾经肆意张扬的少年意气。

他身形依旧挺拔，脊背习惯性挺直，保留着刻在骨子里的端正家风，可那挺拔的脊背再也撑不起往日的明媚坦荡，透着一股负重累累、历经破碎的疲惫与麻木。

往日白皙干净、温润清朗的脸颊，此刻褪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单薄，肤色是长期不见暖阳的寡淡灰白，下颌处冒出淡淡的青涩胡茬，杂乱又潦草，添了几分落魄沧桑。

那双曾经清澈透亮、盛满星光、干净纯粹、永远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眸，彻底变了模样。

眼底所有的明媚、鲜活、热烈、坦荡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沉寂、荒芜、疲惫与自责。眼窝微微凹陷，眼睑常年低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眼尾泛着淡淡的红，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是无数个深夜失眠悔过、辗转难眠留下的痕迹。

他不再爱笑，不再松弛，不再鲜活。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灵气与朝气，只剩下一副端正却空寂的躯壳，沉默、克制、隐忍、自责，浑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孤寂与卑微。

入狱这些日子，他从未有过一日松懈悔过。

每日晨起规整作息、劳作改造、学习法规、静坐思过，重复枯燥的日子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也让他日复一日，清醒地咀嚼自己犯下的过错。

他日日反思自己的糊涂愚善，反思自己的不孝自私，反思自己一时踏错、毁家毁己的滔天过错。

他清楚自己罪有应得，从不怨天尤人，从不抱怨律法不公，只是夜夜难眠，满心愧对家人、愧对家风、愧对过往、愧对所有爱他的人。

看守民警示意探视开始，拉开座椅。

陈辉动作规整、缓慢、克制，缓缓落座，腰背挺直，双手规矩放在膝头，姿态端正，恪守所有规矩，没有半分逾矩。

他抬眼，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窗，目光缓缓落在对面的云堇身上。

这是他入狱之后，第一次见到墙外的故人，第一次见到这般干净温柔、带着人间烟火暖意的模样。

一瞬间，他死寂荒芜的眼底，微微泛起一丝极淡极浅的波澜，像沉寂死水投入一颗碎石，转瞬又归于平静。

他的眼神带着局促、卑微、躲闪与无地自容。

往日里，他是坦荡磊落的少年，站在阳光底下，配得上所有明媚与温柔。

可如今的他，是身负案底、身陷囹圄、毁掉家门荣光、满身罪孽的囚徒。

他自觉狼狈不堪、落魄污浊，再也配不上眼前这般干净通透、温柔安然的姑娘。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辉下意识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掩盖眼底翻涌的酸涩、羞愧、自卑与难言的情愫，薄唇紧紧抿成一条僵硬苍白的直线，喉头微微滚动，千言万语尽数堵在胸口，无从开口。

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是咫尺天涯的距离。

看得见，触不及。

念得起，归不得。

云堇看着他憔悴沧桑、满目荒芜的模样，心底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悲悯，却没有流露半分心疼泛滥的失态，依旧眉眼温柔，神色平和，目光干净坦荡，没有丝毫嫌弃、疏离、惋惜与同情，只有一如既往的安稳与笃定。

她率先轻轻开口，声音轻柔温婉，语调平稳舒缓，像一缕穿透阴沉寒冬的暖阳，轻轻落在陈辉死寂的心底，温柔又有力量：

“陈辉，我来看你了。”

简单五个字，平淡无波，却带着跨越山海的陪伴，带着不离不弃的笃定。

熟悉温柔的嗓音，瞬间击溃了陈辉心底紧绷多日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