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带着江水的湿凉,卷着古寺淡淡的檀香气,漫过整条长街。
街边林木落尽残叶,铺了一地枯黄,往来行人络绎,却皆是步履匆匆,无人贪恋这暮色秋景。
街角的乌木马车静静停在阴影里,轮轴落地无声,连周遭的风都似刻意避开了这片沉郁的区域。
车内的寒意,比深秋晚风更刺骨。
澹台烬斜倚车壁,指尖松散搭在膝头,指节干净泛白。他长眸半阖,眼睑压去眼底所有阴翳,只剩一片死寂的淡漠。
如今的他,寄身盛国叶将军府,是叶家堂堂正正的入赘女婿。
无人尊他身份,无人认他体面。
昔日质子卑名未脱,又添赘婿贱称。于朝野世人眼中,他不过是叶家随手收留、用来消遣、任由拿捏的一枚卑贱棋子。
叶家权倾盛国,将门势大,门第煊赫,素来眼高于顶。这场入赘,从来不是联姻平等,只是叶府施舍的一处容身之地,是捆住他、折辱他的牢笼。
自成赘那日起,他在叶府便毫无半分尊严可言。
叶夕雾是京中人人皆知的跋扈性子,被叶将军与夫人娇养纵容,骄横刻薄,肆无忌惮。她从心底鄙夷澹台烬的出身,厌他曾为质子的卑贱过往,打心底觉得,这样一个一无所有、寄人篱下的人,根本不配站在她身侧。
婚后日子,从无半分温情体面,只剩日复一日的肆意磋磨。
心情好时,她便拿他当做闲时玩物,随意打趣戏耍,句句讥讽他卑贱低微;心情稍差,便是动辄呵斥辱骂,连带着府中下人都被她默许怠慢苛待。
他不得住主院,只能独居偏僻阴冷的偏厢,三餐冷暖由着下人随意应付;叶家亲友登门,人人当面戏谑轻贱他,无人替他遮掩半分难堪。
昨夜宴席之上,宾客满堂,不过是旁人随口调侃他质子出身、入赘卑微,叶夕雾非但不曾维护,反倒当着满座宾朋轻笑附和,直言他生来不祥、低人一等,活该一辈子屈居人下。
字字刺耳,句句诛心。
他立在席间,默然受着满堂戏谑目光,不辩、不怒、不争。
不是温顺退让,是蛰伏隐忍。
数年质子泥泞,早已磨出他一身冷硬城府,所有屈辱、轻贱、苛待,尽数压在骨血深处,沉淀成眼底不为人知的阴寒戾气。
他寄居叶府,忍尽所有难堪,只为蛰伏蓄力,等待脱身之日。
这般日子,日日荒芜,夜夜寒凉,早已成了常态。
马车静静停驻,密闭的车厢里,是早已习以为常的死寂压抑。
直到一缕风,携着远处极软、极净的气息,轻轻钻过车帘缝隙,落了进来。
那味道很清,像山涧洗过的月光,不带俗世烟火,不带半分恶意,温温柔柔的,贴着他紧绷了数年的神经拂过。
胸腔里常年盘踞的戾气,竟是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悄然松垮了一角。
连心底积年的烦躁与阴冷,都被这缕莫名的清宁轻轻抚平。
澹台烬眼帘微微抬起,漆黑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他半生遇人皆恶,世人厌他、欺他、辱他、避他,所有人靠近他,要么是图谋利益,要么是心生惧意,从没有谁的气息,能让他这般无端安稳。
陌生,却又诡异地让人贪恋。
“公子。”
车外侍从压低声音,态度疏离拘谨,全然没有对正经主子的敬重,“小姐入寺祈福,命您在此候着,不许随意走动。”
言语间的轻慢,藏得浅显直白。
府里上下,人人皆知这位入赘姑爷,在叶家毫无地位尊严。
澹台烬对此早已麻木,淡淡颔首,声音冷得没有起伏:“在此等。”
他抬手,掀开半幅车帘。
晚风尽数涌入,他的目光越过错落的人群、参差的古木,直直落向寺外临江的青石阶。
暮色余晖浅浅铺落,那里坐着一道素衣身影。
女子独坐阶上,身姿清瘦温婉,长睫轻垂,双眼空濛无神,是天生目盲的模样。
她膝上横放旧琴,指尖轻拨,泠泠琴音潺潺流淌,干净、悲悯、无尘。
周遭人声喧闹,香火嘈杂,唯独她那一方天地,安静得像是与世隔绝。
往来香客皆自发放轻脚步,不敢惊扰这难得的清净。
澹台烬的目光,一瞬牢牢定格,再挪不开半分。
他看不清她清晰眉眼,却能精准捕捉到那缕让他心神安宁的气息,尽数源自此处。
常年冰封的心湖,第一次落下一点细碎的涟漪。
原来世间真有这样一个人,仅凭一缕气息、一曲轻琴,便能抚平他半生戾气。
不远处古柏之下,萧凛静立良久。
盛国皇子素来端方自持,清心守道,见惯京中各色名门佳丽,从未有一人,能如眼前盲眼女子这般,让他道心纷乱、心神牵动。
她的琴音藏众生疾苦,她的气质含天地悲悯,干净得不染半分世俗污浊。
萧凛温润的眼底,悄然漫上一层克制的怜惜,脚步微动,本欲上前问询一二。
可下一瞬,那街角马车旁投来的视线,冷锐、深沉,带着无声的侵略与锁定,沉沉压了过来。
是澹台烬。
那道目光直直锁在青石阶的素衣身影之上,偏执、专注,藏着旁人读不懂的、骤然滋生的执念。
萧凛脚步顿住,抬眸回望。
二人视线隔空相撞。
无言语,无交锋,却有无形的张力悄然蔓延。
一方清正克制,心生护惜;一方阴寒孤绝,不肯挪目。
秋风微滞。
阶上的晋云对此一无所觉。
她心眼通明,能感天地灵气,能辨人心善恶。
一侧的气息温润坦荡,磊落干净,带着敬重与怜惜,无害亦温柔。
而另一侧遥遥而来的气息,太冷、太沉,裹着数不尽的委屈、孤寂、常年被践踏的阴戾。
那是被世间辜负、被众生厌弃的灵魂,在黑暗里独自蜷缩多年的荒芜。
戾气深重,却偏偏不伤她分毫,反而透着极致的单薄与疲惫。
心底无端泛起一阵浅浅的酸涩,还有一丝抓不住、摸不透的熟稔。
空空落落,似遗失过什么,却终究无半分记忆可寻。
她不知那是谁,不知彼此年少相依的过往,不知风雪离别,不知岁月遗忘。
于她而言,只是陌路相逢,感知一场众生苦厄。
琴音未断,温柔依旧。
片刻后,寺内传来清脆骄纵的环佩声响。
叶夕雾提着华贵裙摆,慢悠悠从寺门走出,胭脂明艳,眉眼带着盛气凌人的骄矜。
她一眼便看见立在车旁、望向别处的澹台烬,当下脸色便沉了下来,语气尖利刻薄:“我让你在车里待着,谁准你随便掀帘张望?”
她快步上前,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扫去,落在抚琴的晋云身上,当即嗤笑出声,满眼轻蔑:“不过是个街边卖艺的瞎子,也值得你分心去看?澹台烬,你果然上不得台面,眼界低劣,什么不入流的货色都能勾走你的目光。”
话语字字扎心,当众轻贱,毫无半点情面。
换作平日,澹台烬定会尽数隐忍,敛去所有神色,沉默低头,任她辱骂。
可今日,他眸底微冷,第一次没有立刻顺从退让。
他没有回视叶夕雾,目光依旧停留在那道素衣身影上,淡淡出声,声音寒凉:“回府。”
这敷衍淡漠的态度,彻底惹恼了叶夕雾。
她早已习惯他逆来顺受、低眉顺眼,从未被他如此轻待,顿时怒意上涌,压低声音咬牙嘲讽:“你也敢给我摆脸色?别忘了你的身份!你不过是我们叶家收留的一个赘婿、一条丧家之犬!没有叶家,你早就死在街头烂泥里了!”
句句折辱,毫不留情。
澹台烬睫羽轻颤,眼底最后一点因琴音而生的细碎温宁,彻底收敛,重归冰封寒寂。
他不再多看一眼,默然弯腰,跨入车内。
车门重重合上,隔绝外界所有声响与暮色。
车厢重归死寂。
可方才那一缕清宁,那一曲温柔琴音,早已落进心底,扎根不散。
马车缓缓驶离长街,车轮碾过满地落叶。
车内的人静坐无声,漆黑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执念。
他要再见到她。
纵使身为赘婿、身陷樊笼,纵使满身泥泞、无人善待,他也要再见这世间唯一能抚平他戾气、予他片刻安宁的陌路之人。
长风依旧,琴音袅袅。
青石阶上的人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