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民书坊开张半个月后,《豊朝遗事》已经在长安城卖出了八百多本。
这个数字不算惊人——长安城有百万人口,八百本只是杯水车薪。但八百本在读书人圈子里的传播力,远比数字本身要大。茶馆里有人在说小枫和李承郢的故事,酒肆里有人在争论李承郢到底有没有爱过小枫,就连西市的菜贩子都能随口说一句“那豊朝的太子不是个东西”。
朱星伊坐在柜台后面,听着这些议论,心里默默记着账。她赚的钱不多,扣除工匠的工钱和纸张的成本,勉强打了个平手。但她不在乎钱。她在乎的是影响力。
《豊朝遗事》已经站稳了脚跟。长安城的读书人认了“念民书坊”这个招牌。
该出第二本了。
朱星伊在弘文馆的书桌前坐了两天,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第二本书的名字她想了很久,最终定下——《前朝遗梦》。
写的又是一个虚构的朝代,一个虚构的女子。她没有用武媚娘的名字,甚至没有用“武”姓,而是改成了“慕容”,姓氏改了,背景也改了,但读过第一本书的人,只要稍微动动脑子,就能看出这篇故事在写谁。
故事讲的是大梁朝。一个叫慕容昭的年轻女子,十四岁入宫,从最低微的才人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她聪明、隐忍、手段高明,在皇帝的病榻前侍疾时与太子暗生情愫。皇帝驾崩后,太子登基,她成了太子身边的女人。再后来,太子病弱,她代行皇权,渐渐走到权力的巅峰。
故事的最后,慕容昭站在太极殿的高台上,俯瞰着整座皇城,说了一句:“我这一生,从未输过。”
朱星伊写这句话的时候,手很稳。
她把稿子交给工匠时只说了一句话:“印一百本,放最显眼的位置。”
第三天,《前朝遗梦》上架了。
第一个拿起这本书的,是个穿着绸缎的中年妇人。她随手翻了翻,翻到第三页,眉头皱了一下。翻到第十页,她的脸色变了。翻到一半的时候,她猛地合上书,左右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问朱星伊:“这书……是谁写的?”
朱星伊平静地回答:“佚名。”
“佚名是谁?”
“不愿留名的人。”
中年妇人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把书册揣进怀里,付了钱,匆匆走了。
第二个客人是那天下午来的。一个年轻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一看就是个穷读书人。他拿起《前朝遗梦》,站着翻了不到十页,手指就开始微微发抖。他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不是哭,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放下书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这书里写的那个慕容昭……她后来怎么样?”
朱星伊看着他:“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书生皱起眉头:“可是……那个慕容昭,她最后站在太极殿上说‘我这一生从未输过’,然后呢?她没有输,那她的下场是什么?”
朱星伊沉默了一瞬:“她的下场,在每个人自己的心里。”
书生看着她,忽然打了个寒颤。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再问,付了钱拿着书走了。
《前朝遗梦》卖得比《豊朝遗事》还快。
一百本,三天售罄。加印的两百本,五天卖完。
但这一次,议论的声音不一样了。
《豊朝遗事》出来的时候,长安城的人议论的是:“李承郢太坏了”“小枫太可怜了”“豊朝到底存不存在”。而《前朝遗梦》出来的时候,长安城的人议论的是——“这个慕容昭,你们说……她像谁?”
没有人敢直说。
但所有人都知道。
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女子,从才人到嫔妃,从嫔妃到皇后,最后站在了权力的最顶端。她十四岁入宫,侍奉过两代帝王,手握生杀大权,从未输过。
这写的是谁?
茶馆里,有人压着嗓子说:“你们不觉得……慕容昭这个名字,像是刻意改过的?”
“废话,不刻意改还敢写原名?不要命了?”
“可是……她写的那些事,有几件是真的?那个慕容昭真的跟太子……”
“嘘!你不要命了?”
酒肆里,几个喝多了的商人拍着桌子:“这书比上一本还狠!上一本好歹写的是豊朝太子和西州公主,这一本写的可是——”
“是什么?”
说话的人打了个酒嗝,没敢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宫里的反应比宫外更快。
《前朝遗梦》出来的第四天,武媚娘就知道了。
她没有亲自去念民书坊,但她让身边的宫女去买了一本。那天晚上,甘露殿偏殿的灯亮了很久。朱星伊路过的时候看到那扇窗里透出的烛光,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她更知道武媚娘看到这本书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第二天清晨,武媚娘来甘露殿请安的时候,面色如常,妆容精致,唇角挂着一丝得体的微笑。她向李世民行礼,又向朱星伊微微颔首,姿态恭顺而从容。
朱星伊也回了一礼,平静如常。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然后各自移开了。
武媚娘没有提起那本书。朱星伊也没有问。
但那天下午,朱星伊回到念民书坊的时候,柜台最上面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慕容昭最后确实没有输。但她也从来没有真正赢过。”
朱星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收进了袖中。
她知道这是谁写的。
她也知道,武媚娘看懂了。
第七天傍晚,李世民把朱星伊叫到了甘露殿。
他坐在窗前的榻上,手里拿着那本《前朝遗梦》,翻开到最后一页。晚霞从窗外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第二本书。”他说,语气里没有疑问,是陈述。
朱星伊点了点头:“嗯。”
“那个慕容昭,”李世民合上书册,看着她,“你写的不是武才人吧?”
朱星伊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地说:“我写的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大梁朝的慕容昭,跟任何人没有关系。”
李世民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笑了一声。
“你上一本写豊朝的太子李承郢,这一本写大梁的慕容昭。”他把书册放在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下一次,你打算写什么?大周的皇帝?大魏的将军?”
朱星伊没有回答。
李世民看着她,目光变得很深。
“你很聪明,知道用虚构的名字写真实的事。”他说,“但你要记住——有些人看懂了,可能不会只是看看而已。”
朱星伊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你知道还敢写?”
“因为,”朱星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有些故事,应该被写出来。哪怕换一个名字,换一个朝代,只要有人看懂了,就没有白写。”
李世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这个小丫头,”他说,“胆子太大。”
朱星伊抿了抿嘴:“我知道。但您没有让我停。”
李世民看着她,没有否认。
那天晚上,朱星伊回到偏殿的时候,在门口看到了一个人。
武媚娘。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站在月光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看到朱星伊走过来,她微微笑了一下。
“朱姑娘。”
朱星伊停住脚步:“武才人。”
两个女人在月光下安静地对视了片刻。
武媚娘先开口了:“那本书,我看了。”
朱星伊没有否认:“我知道。”
“那个慕容昭,”武媚娘微微歪了歪头,“你觉得她最后说的那句‘我这一生从未输过’,是真的吗?”
朱星伊看着她,平静地说:“故事里是真的。故事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武媚娘沉默了。她看着朱星伊的眼睛,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平时不一样,不是礼貌的、得体的微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一丝复杂情绪的笑。
“你说得对,”武媚娘轻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她提着灯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谢谢你。”
然后她消失在宫墙的转角处。
朱星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心里并不平静。她知道武媚娘说的是真心话——不是感谢她写了这本书,而是感谢她写了一个“从未输过”的结局。
朱星伊转身走进偏殿,关上了门。
她坐到书桌前,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开始写第三本书。
天幕·诸天万象
天幕悬浮在高空,不分昼夜地亮着。念民书坊前排队买书的画面、长安城百姓议论《前朝遗梦》的画面、甘露殿内李世民翻看那本书的画面、武媚娘站在偏殿门前说“谢谢你”的画面,一一被映照出来,传遍无数个时空。
【天幕时空标记:大明·南京·奉天殿】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武媚娘对朱星伊说“谢谢你”的画面,沉默了很久。
“这丫头,胆子是真大。”他终于开口,“第一本写太子,第二本直接写武媚娘。虽然是换了名字换了朝代,但谁看不出来?”
马皇后坐在他旁边,轻轻说:“她写得很好。”
“好什么好?”
“好在——”马皇后顿了顿,“她让武媚娘说了一句‘谢谢你’。那个骄傲了一辈子的女人,读完那本书之后,说了一句‘谢谢你’。”
老朱哼了一声:“那是因为这丫头写的慕容昭,最后站在太极殿上说‘我这一生从未输过’。武媚娘这辈子,最想要的不就是这句话?”
马皇后没有反驳。
【天幕时空标记:大明·北京·御书房】
朱棣看着天幕上武媚娘转身离开的画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个朱星伊,”他开口,“第一本书写豊朝太子,让长安城的读书人议论了半个月。第二本书写大梁慕容昭,直接让武媚娘本人说了一句‘谢谢你’。”
内侍总管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觉得,她写得好?”
“写得好是一回事。”朱棣眯了眯眼,“她能让人看完书之后说‘谢谢你’,这才是本事。”
【天幕时空标记:新还珠·御花园】
小燕子坐在湖边,仰头看着天幕上武媚娘说“谢谢你”的画面,挠了挠头。
“怎么回事啊?那个武才人为什么要谢谢她?”
永琪站在她旁边:“因为朱姑娘写了一本书,写了一个女人的一生。那个女人的结局是站在高台上说‘我这一生从未输过’。武才人看完之后,觉得有人懂她。”
小燕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她哭了吗?我没看到她哭啊。”
紫薇轻声说:“有些人的感谢,不需要哭。她说‘谢谢你’的时候,比哭更重。”
【天幕时空标记:叶罗丽仙境】
王默看着天幕上武媚娘转身离开的画面,满脸困惑。
“她为什么不生气啊?那个朱姐姐写了她的故事诶。”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因为她写的不是武媚娘的坏话。她写的是一个女人从底层爬到最高处的故事,最后还让那个女人说了‘我这一生从未输过’。对武媚娘来说,这是一种认可。”
舒言点了点头:“一个对手写的认可,比盟友的赞美更值钱。”
孔雀扇了扇翅膀:“而且朱姑娘写的是‘大梁慕容昭’,不是‘大唐武媚娘’。武媚娘可以承认,也可以不承认。她选择了——说谢谢。”
【天幕时空标记:现代·某中学·阶梯教室】
傅毅看着天幕上武媚娘对朱星伊说“谢谢你”的画面,慢慢摘下了眼镜。
“她第二本书,是写给武媚娘的。”他说。
朱敏佳坐在他旁边:“你知道她写的是什么?”
“从这些人的反应里能拼凑出来。”傅毅重新戴上眼镜,“写的应该是一个女人从底层爬到最高处的故事。那个女人在故事的最后一刻说了一句‘我这一生从未输过’。”
朱敏佳沉默了片刻:“她这是在给武媚娘递梯子。”
傅毅点了点头:“她用虚构的故事,写了一个让武媚娘能够接受的说法。武媚娘看完之后,不仅没有生气,还说了一声谢谢。”
朱敏佳看着天幕,轻声说:“她在大唐,越来越像一个‘写书的人’了。”
傅毅没有回答。他看着天幕上甘露殿偏殿的窗户里透出的烛光——朱星伊正在写第三本书。
他不知道第三本书会写什么。
但他知道——她不会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