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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雪地

青穗纪

# 李青穗是被冻醒的。

冷,是从骨头缝里渗进来的,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子,一下一下的刮她的骨头。

她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手指僵硬的像刚从冰窖里出来的一样。耳边有风呼呼地响,夹杂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吱呀声,像是木头在雪里被碾过。

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把眼睛睁开。

白。

铺天盖地的白。

天是灰蒙蒙的白,地是刺眼的白,远处是起伏的灰影,叫人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雪还在下,但是并不算大,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不疼,但足以凉得让人清醒。

不对。她最后的记忆是在实验室的味道。

消毒水,培养皿,还有导师那台修了三次都没修好的锅炉。锅炉在修,而李青穗则蹲在实验田里收土豆样本——她的大田试验种都是新品种,矮秆抗倒伏,薯块膨大期比常规品种整整早了十天。

光这批产她就已经连续测了三天了,数据刚跑完一半,导师就说等这批土豆收完就给她报省里的项目。

“砰”一声闷响,锅炉炸了。

以至于锅炉炸了她最后的念头也是:艹,老娘的土豆还没收完呢!!!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眼就是这片白茫茫的的雪地。

“姑娘,你醒了?”

一张苍老的脸担忧的凑了过来,满是褶子,眼圈都是红的。老妇人穿着一身她只在古装电视剧里才见过的粗布袄裙,头上用着灰布包裹着,嘴唇冻得发紫。

“您吓死老奴了,方才老奴见你一头栽进雪地里,怎么都叫不醒……”

老奴?

这称呼像根针一样,扎在李青穗的后脑勺上。她猛的想坐起来,可身体却软得像一滩泥,挣扎了两下又倒了回去,手掌撑在地上抓了一把雪。

冰凉的,真实的。这不是梦·······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这不是她的手。

这双手更瘦,骨节更分明,虎口有一道还没愈合的裂口,被雪水泡得发白。指甲缝里也有泥,手指上全是密密麻麻细小的伤口有的是冻裂的,也有的是被划伤的。

“昀哥儿还烧着呢”,老妇人压低声音,言语中充满担忧和焦虑的向边上看了一眼。

“姑娘,咱得赶紧到地方,昀哥儿的病怕是拖不得啊。”

李青穗顺着老妇人的方向看了过去。

一辆破旧的板车停在雪地里,拉车的骡子瘦的都能数清肋骨。骡子的缰绳有一端在老妇人手里,板车上还有些许包裹,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李青穗走近一看,在一堆包袱中躺着一个人,身上还裹着带棉絮的被子,她不认识这个男孩,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

男孩面色潮红,唇干起皮,呼吸又急又浅,颧骨都瘦得凸了出来。

但当李青穗看了这个男孩一眼,心口突然传感出一种不属于她的心疼,正从这具身体深处涌出,又酸又涩,说不出话来。手也不听使唤的伸过去替他掖了掖被角。

她明白,那是原主留下的东西。哪怕她对此一无所知,但是这具身体本能的去照顾这个孩子。

冷空气灌进肺里,刀割一般,让她无比清醒的知道自己穿越了。

她在现代也偶尔看过不少穿越小说,女主角不是绑定系统就是自带空间,再不济也有个金手指,能预知剧情、听懂兽语、或者脑子里住着一个小精灵。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机械声在脑子里念任务列表,也没有空间,更没有小精灵,什么都没有。耳边只有北风呼啸和骡子不耐烦的响鼻。

她无声地骂了一句。行吧,什么都没有也行,她本来就不是靠别人吃饭的人。读研三年,导师抠门、经费紧张、试验田的灌溉水管都是她自己修的。在最差的条件下做最扎实的事,这个她熟。

只是怀里有点硌。她低头,看见一本书从衣襟里露出一个角。

书不厚,但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脊已经开裂,用棉线重新缝过,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极结实。封面是蓝灰色的粗纸,上面印着四个大字——《农政全书》。

她翻开,扉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手抄的字,笔迹端正但生涩,像是刚学写字的人一笔一画描出来的。第一页上抄的是“凡耕之本,在于趣时”,第二页是“地力常新壮”,后面还夹着几张零散的纸片,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作物图样,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播种时节和浇水天数。

『扉页的最下方,落了三个字。』

『黎青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和她自己的名字读音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她原本姓的是另一个“李”。这大概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遇到的第一件能称之为“巧合”的事。不知道是原主抄书时顺手署的名,还是这本书本来就是她的私藏——不管怎样,这个名字,以后就是她的了。

✰【XXX插播一句,李青穗已经身处在这个世界里了所以后面的名字将为“黎青穗”XXX】✰

她翻了翻后面几页,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书页间夹着一张对折的粗纸,展开来是一封写了一半的信,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辨认出几行字:

“……父亲获罪,家产抄没,不日将启程往北境。儿无所惧,唯念阿昀年幼,此去山高水远,不知……”

信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个“知”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父亲获罪”四个字,已经足够让黎青穗把这具身体的处境拼出一个大致的轮廓——父亲被定了罪,抄了家,一家老小被流放北境。写信的人是原主,收信的人不知道是谁。这封信没寄出去,不知道是来不及,还是寄不出去。

她把信重新折好,夹回书页里。指尖触到扉页上那三个字时,停了半秒。原主抄了这么多农书,画了这么多作物图样,大概也曾想过好好种一片地。只是她没有等到那片地。

黎青穗把书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原主没种成的地,也许她能种。不一定能种好,但先种下去再说。

……

“走吧。”她把书重新揣进怀里,站起来,腿是软的,膝盖隐隐作痛,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跪的。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粗布裤子上沾着雪水和泥,膝盖的位置颜色最深,隐约渗着一丝暗红。原主的身体比她想得更虚弱——这膝盖上的伤,怕是之前在雪地里跪了很久。

但她没再坐下,拍了拍身上的雪,把沾在袖口上的雪粒抖掉。她走到板车旁边,把穿在自己身上的外衫脱下来,盖在少年身上。外衫破旧,不厚,但好歹多一层。

“姑娘,你——”老妇人慌了,伸手要拦,“这大冷天的,你自己冻坏了怎么办?”

“我没事。”黎青穗按住老妇人的手。老妇人的手冰凉,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是常年干活的手。她心头一酸,语气却更稳了,“赵嬷嬷,别担心我。”

赵嬷嬷——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她记忆里的名字,是原主的记忆残留在身体里的本能反应。但她知道这个老妇人姓赵,根据模糊的记忆碎片好似是从小的乳娘。

……

“离屯田所还有多远?”她问。

“快了,翻过前面那道坡就到了。”赵嬷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姑娘,你打小身子骨就弱,这一路走了三个月,你瘦得都脱了相了,老奴怕你撑不住。”

三个月。黎青穗捕捉到这个信息,心里沉了一下。从京城到北境,流放路上走了三个月。她不知道这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但能把这具身体累到一头栽在雪地里不省人事,想必不是什么好日子。

她没有追问。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翻过这道坡,就有屋子了。弟弟要进屋才能好好退烧,在外面再吹一夜风,神仙也救不回来。”她松开赵嬷嬷的手,走到骡子旁边,拽了拽缰绳。骡子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不情不愿地迈开了步子。

板车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吱呀吱呀地响。

雪还在下,不算大,但密。黎青穗走在板车前面,每一步都陷进没过脚踝的积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北风从领口灌进来,冷得她牙齿直打颤,但她咬着牙没停。

怀里那本《农政全书》硌着她的肋骨,硬邦邦的。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整理信息。三个月前被抄家流放,罪臣之女,去的地方叫安乐屯田所。这说明朝廷把她们家定罪了,但不是死罪——死罪不用走三个月,直接砍了就行。是流刑,发配边疆屯田。而且从赵嬷嬷能陪着她、弟弟也跟着一起来看,不像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更像是降罪贬斥,全家发配。

什么罪?她不知道。但能被发配到北境屯田的,多半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毕竟屯田是苦差,北境是死地,把人发配到这里来,摆明了是让她自生自灭。

她想起原主抄的那本《农政全书》。一个官家小姐,在被抄家之前就开始抄农书——要么是真的喜欢,要么是早就预料到有这一天。不管是哪种,这本书现在是她唯一的本钱了。

翻过那道坡的时候,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她踉跄了一步。她站稳了,抬头看过去。

坡道尽头,风雪里露出几缕灰烟,像是有人在生火。灰烟下面是一片低矮的土房子,灰扑扑的,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那几缕烟,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人住。

那就是安乐屯?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从这里走下去,就是她在这个世界里,第一个落脚的地方。而那个落脚的地方不会欢迎她——一个罪臣之女,带着一个病得快死的弟弟和一个年迈的老仆,没有钱,没有粮,没有人脉,什么都没有。

但有一样东西,是她从另一个世界带过来的,谁也夺不走。

她知道怎么让地里长出东西来。

黎青穗拽了拽骡子的缰绳,踩下坡道的第一个雪坑。

“走吧。先活过今晚。”

骡车吱呀吱呀地响着,在雪地里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板车上的少年在昏睡中轻轻哼了一声,似乎做了个不安稳的梦。赵嬷嬷佝偻着背,跟在车后,一步一步踩着女主的脚印走,省一点力气。

风雪里,那几缕灰烟越来越近。

安乐屯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