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阵门的一瞬,外界大漠天光彻底断绝。
扑面而来的阴冷刺骨至极,并非风沙裹挟的干冷,而是深埋地底百年、浸透尸土与阵锈的湿寒,顺着衣料缝隙钻入骨缝,连呼吸都带着腐朽的土味。脚下不再是松软黄沙,转为坚硬平整的青岩地砖,砖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纹路和地面开启的镇地青纹同源同源,每一道纹路都缓缓流转极淡的青芒,承托四人脚步,隔绝周遭游荡的浅层残怨。
通道狭长幽深,呈倾斜向下的走势,一眼望不到尽头。
耳畔细碎的低语声骤然放大。
不再是模糊混杂的呢喃,变成了碎片化的人声,有争执怒骂,有无奈叹息,还有兵刃相撞的脆响,断断续续绕在岩壁之间,像是有无数亡魂贴在石壁上,冷眼打量闯入的外人。
胖子攥紧土枪,枪口朝下,脚步刻意放轻,压低声音吐槽:“这地方比西沙海底墓还闹得慌,全是老鬼说话,听着头皮发麻,这些都是当年死在这里的九门人?”
张瑞桉走在队尾,目盲的双眼轻阖,眉心微微蹙起。
他周身流转一层极淡的淡白气罩,将周遭纷乱的残念之声隔绝大半,可依旧有几段清晰的字句,硬生生撞入感知。不是幻听,是依附岩壁阵纹留存下来的执念印记,是亡魂临死前刻下、借助阵气留存百年的心声。
“大半是九门嫡系,小半是张家外支守阵人。”他轻声回应,气息平稳,“百年前封阵收尾之日,这里发生过内讧。”
内讧二字,让前行的吴邪脚步一顿。
他指尖下意识抚过贴身存放的青石板残片,残片微凉,一路顺着岩壁纹路持续共振,共振频率忽强忽弱,对应着岩壁上深浅不同的刻痕。一路走来两侧岩壁并非纯色青石,密密麻麻刻满篆文、符号、简易手绘,历经百年潮气侵蚀,大半字迹斑驳剥落,只剩边角轮廓可辨。
张起灵走在队伍最前方,指尖随意擦过岩壁风化刻痕,银白血脉微光覆上指尖,所触之处,斑驳篆文缓缓复原,褪去潮气污垢,露出原本漆黑深沉的刻痕。
“民国十九年,锁地封阵。”他垂眸,念出岩壁最顶端一行完整古篆,“九门合议,张门镇核,以活魂封煞,以血脉锁局。”
活魂封煞。
四个字落下,通道内游荡的残怨骤然躁动,岩壁低语陡然变得尖锐凄厉,无数细碎黑影从石壁缝隙钻出,张牙舞爪朝四人扑来,黑影身形残缺,皆是百年前惨死此地之人的虚影。
黑影靠近半米,便被张起灵周身四散的张家血脉银辉灼烧消散,化作一缕缕灰雾融入岩壁刻痕。
吴邪借着岩壁青芒看清周遭石刻,心底寒意层层上浮。
石壁被人为划分为左右两半,界限分明,裂痕笔直,像是当年有人一刀劈开整片岩壁,也劈开了彼时的九门人心。
左侧刻痕工整规整,笔法沉稳,落款皆带张家印记,内容全是镇煞守则、封阵规制、山河契印条文,字字以守地护民为根本,是最初布下锁地大阵的初心。
而右侧刻痕凌乱潦草,多处带有血渍浸染的深色印记,字迹癫狂扭曲,满是怨怼。
【张家独占龙脉气运,九门为人嫁衣】
【阵成之日,九门皆弃子】
【篡改阵基,借煞破契,方得生路】
短短数行血色刻字,直白撕开百年前被掩埋的真相一角。
胖子看完石刻,喉结滚动,神色不复往日散漫:“合着当年根本不是齐心协力封禁地?是九门内部闹掰了,一部分人跟着张家守阵,一部分人反水,偷偷改了阵局?”
这刚好印证张起灵此前所说,地底双层局的由来。
第一层守阵之局,是张家与忠心九门合力所筑,镇大漠地底上古阴煞,稳固西北地脉;第二层反噬诡局,是反叛九门联手外人篡改阵基,借禁地煞气养势,想要毁掉张家契印,夺取地脉气运。
吴邪伸手触碰右侧血色刻痕,指尖触碰到石壁的瞬间,脑海猛地涌入一段破碎画面。
黄沙漫天的大漠腹地,数十道身影分立两方,刀剑相向。一方身着素色布衣,以麒麟纹样为凭,死守阵眼;一方九门服饰各异,眼底贪婪浓烈,挥刀砍向镇阵青石,鲜血染红整片阵纹,哀嚎声、呵斥声、爆破声交织,最后一块镇阵青石碎裂落地,半边阵纹被污血浸染,彻底变质。
画面转瞬即逝。
他猛地收回手,指尖发麻,太阳穴突突作痛。
“是记忆碎片。”吴邪稳住身形,沉声开口,“这块岩壁,浸染了当年破阵之人的血,和我手里青石残片互通,能复刻当年的画面。当年反叛的九门,亲手打碎了主阵青石,篡改阵气,才埋下今日百年诡局。”
可疑点依旧未解。
反叛九门坐拥九门势力,为何要勾结外人自毁镇地大阵?毁掉大阵,释放地底阴煞,对九门百害无一利,这根本不合常理。
张瑞桉缓缓开口,点破关键:“不是为了煞气,是为了阵底之物。”
他感知最深,早已透过层层残怨、厚重岩层,触碰到大阵最核心的气息。那不是邪物,不是宝藏,是一件能撼动整个盗墓行当、改写世代宿命的旧物,也是百年前所有人撕破脸皮、自相残杀的根源。
就在此刻,通道尽头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轰隆——
地底岩层震动,头顶碎石簌簌掉落,两侧岩壁的青纹忽明忽暗,右侧血色刻痕骤然亮起猩红光芒,整条倾斜通道,被一红一青两道气场割裂。
青为守,红为攻。
两道气场对冲相撞,卷起地底浑浊气流,通道深处,一道厚重的石制闸门缓缓下移,阻断前路。闸门正中央,刻着一枚合并印记,一半麒麟纹,一半九门八门合纹,纹路交错,裂痕深刻,永远无法相融。
“第一层局,到尽头了。”张起灵抬眼看向落下的石门,语气清冷笃定,“石门之后,第二层人为诡局,正式开始。”
石门缝隙里,溢出浓稠漆黑的诡煞,和浅层残怨煞气完全不同,阴冷歹毒,带着刻意驯化的攻击性,是幕后之人百年驯养的煞源。
吴邪握紧掌心青石残片,青芒亮起,与石门麒麟纹遥遥呼应。
百年前九门分道,一念正邪,半生殊途。
今日他们入局,不止要破诡阵,更要抹平百年隔阂,查清当年背叛全貌,揪出藏在九门旧怨背后,操纵一切的幕后之人。
胖子端平土枪,子弹上膛,眼神凌厉:“管它第二层是什么牛鬼蛇神,开门,干活。”
地底风声呼啸,石门缓缓闭合前,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熟悉的轻笑,隔着厚重岩层,精准落在四人耳畔。
这局棋,有人等了整整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