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大堂人来人往,人声嘈杂,邻桌食客闲谈说笑,烟火气十足。窗外残阳西垂,晚霞染遍半边天际,橘红霞光漫过青瓦屋檐,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安静的江南小镇。
苏暮雨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落日,轻声开口:“休整妥当,何时前去见人?”
提起正事,苏昌河脸上散漫的笑意稍稍收敛,眼底多了几分真切的期待,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温和了许多:“不急。天色将晚,暮色正好,等街上灯火初上再去不迟。这般温柔夜色相见,总归比白日奔波仓促相见更合心意。”
他盼这一场相见许久,一路跋山涉水,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惦念,却偏偏耐着性子,想留一场最体面、最温柔的重逢。
苏暮雨看透他心底的期许,却不戳破,只淡淡颔首:“也好。索性不急这一时半刻,正好歇歇脚。”
苏昌河望着窗外漫天流霞,唇角再度扬起温柔的笑意。粉色衣摆被穿窗而过的晚风轻轻拂动,明艳的色彩落在融融暮色里,成了这小镇黄昏里最鲜活亮眼的一抹风景。
一路风尘皆落幕,晚风待故人,暮色候归人。
长街两侧的红灯笼从镇口一路延至巷尾,暖红光晕揉碎在青石板上,往来行人肩扛红纸、手提腊肉干果,脚步声、叫卖声、孩童嬉闹声缠在一起,织成最鲜活的人间烟火。往年这个时辰,沿街摊贩早陆续收摊归家,而今为了年集,个个都撑着灯盏守到深夜,铁锅炒瓜子的焦香、糖画融化的甜香、腊味熏制的醇香漫溢整条街巷,风里每一缕气息,都写着辞旧迎新的热闹。
苏昌河想着自己先去买点吃的,等会好一起带去,没想到才走进主街便看见那个让自己日思夜想的身影。
夏蜜棠夹在人流里,缓步往前走。
她今日穿了一件杏色夹棉披风,长发松松挽起,簪一支浅红腊梅簪,眉眼明媚温润,在满街喧闹里,像一缕落在红火中的柔光。
这是她孤身度过的不知第几个年关。
指尖提着竹篮,里面装着刚买的麦芽糖、风干橘饼,还有一卷朱砂春联。她素来偏爱这市井烟火,只需顺着人流慢行,便觉岁月安稳。
转过街角,寒风忽然斜斜扫来,卷起漫天碎雪。
夏蜜棠下意识抬手拢了拢披风领口,脚步微顿,就在这时,一道漫不经心的男声,穿过嘈杂人声,精准落进她耳中:
“这是哪家的小娘子,怎么孤零零的一个人逛街?如此美貌,若是遇到色中饿鬼,岂不是危险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戏谑慵懒,是他!
夏蜜棠蓦然回首,就看见站在暖光下的苏昌河。
沿街串串红灯笼揉出融融橘色光晕,恰好笼住他,一身粉衣,打扮十分讲究,看着便像一个矜贵的小少爷。
星星点点未融的雪沫落在他的肩头,他惯常锋利冷冽的眉眼浸在温柔灯火里,少了属于送葬师的沉郁杀伐,只剩几分随性散漫,唇角依旧勾着那抹戏谑又了然的笑,一双狭长眸子牢牢锁着她,仿佛寻了许久的光景,终于在此刻落了踏实。
周遭行人来来往往,叫卖声、说笑声络绎不绝,往来皆是置办年货的寻常百姓,烟火喧嚣层层叠叠,可夏蜜棠眼里,唯独剩下灯下这一道熟悉身影。春日一别后的怅然、那些时日里偶尔泛起的惦念、骤然重逢的猝然惊喜,层层叠叠涌上心头。
苏昌河眸底含着浅浅笑意,不疾不徐地穿过往来人流,一步一步朝她走近。粉衣拂过落雪青石,踏碎满地灯笼碎影,直到站定在她身前半步之遥,久违的气息裹挟着清冽梅香与风雪凉意,轻轻笼罩住她。
他微微俯身,视线平视着怔愣的姑娘,语调轻佻依旧,眼底却藏着藏不住的认真:“想来姑娘孤身逛年市,正缺个人陪同保护。茫茫人海,故人重逢,姑娘觉得,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