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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太子

咸鱼他只想摆烂

谢闲踩着西时末刻的尾巴,一步三晃地挪到了东宫门口。

太阳已经斜得没了力道,懒洋洋地给朱红宫墙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宫门高耸,兽首衔环在暮色里沉默地张着嘴,像要吞掉所有不该有的心思。门口站着两个侍卫,盔甲鲜明,腰杆挺得笔直,眼珠子都不斜一下,活像两尊门神——还是特别不近人情的那种。

观墨替他拎着个不大的包袱,里头塞了几件换洗衣服、一匣子碎银子、还有两本从街头书贩那儿淘来的、封皮都快掉光的艳情话本——谢闲觉得,东宫的日子必然无聊透顶,总得有点精神食粮。

“世子,要不……咱再想想办法?”观墨哭丧着脸,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低,“现在跑,还来得及,小的给您望风……”

“跑?”谢闲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抬起下巴,用他自认为最倨傲、最纨绔、最“老子天下第一混”的眼神,扫了一眼那森严的宫门,“往哪儿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回头连累我爹一起掉脑袋?”

他嘴上说得大义凛然,心里却在咆哮:跑?当然想跑!可一想到他爹谢擎那沙钵大的拳头和说到做到的脾气,他就觉得腿肚子转筋。罢了罢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赌一把,赌那位太子殿下比传言中还难伺候,赌自己作死的能力天下无双。

“行了,把包袱给我。”谢闲一把夺过观墨手里的包袱,胡乱往腋下一夹,深吸一口气,抬脚就往里走。

“站住。”左边的“门神”终于动了,手臂一横,拦在他面前,声音硬邦邦的,“何人?何事?”

谢闲差点被那胳膊撞到鼻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永安侯世子,谢闲。奉旨,来给你们太子殿下当……伴读。”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侍卫眼皮都没抬,只伸出一只手:“腰牌,或者手谕。”

谢闲:“……”他有个屁的腰牌手谕,圣旨在他爹那儿供着呢!

正当他琢磨着是硬闯还是撒泼时,宫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穿着藏蓝色宦官服、面皮白净、约莫三十来岁的太监小跑着出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可是谢伴读到了?奴婢曹德安,是东宫的掌事太监。殿下已等候多时了。”曹公公说话慢条斯理,眼睛在谢闲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褶皱的锦袍、歪斜的玉冠、腋下夹着的寒酸包袱,以及那张写满“不耐烦”三个字的脸。

曹公公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谢伴读,随奴婢来吧。”

谢闲挺了挺胸,努力做出“老子很不好惹”的姿态,跟着曹公公进了门。心里却犯嘀咕:等候多时?等他来干嘛?给他下马威?还是准备了一屋子之乎者也等着折磨他?

穿过几重院落,越往里走,越是安静。宫人们低头疾走,悄无声息,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庭院里种植着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子刻板的威严。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一种书卷和墨锭特有的冷清味道。

谢闲觉得有点窒息。这地方,比他们侯府祠堂还让人难受。

终于,曹公公在一处格外幽静的殿阁前停下了脚步。匾额上提着三个瘦金体的大字——“澄心斋”。名字取得倒是雅致。

“殿下就在书房内。谢伴读,请。”曹公公推开那扇雕花槅扇门,侧身让开。

谢闲探头往里一瞧。

嚯,好大的书房。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书卷,看着就让人头晕。北面是一扇巨大的花窗,此刻夕阳余晖正好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前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料子看着柔软,没什么繁复纹饰。正微微垂着头,看着手里的一卷书。夕阳的金光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边,显得那侧脸轮廓格外清晰流畅,鼻梁挺直,唇色偏淡,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单看这副皮相,倒是称得上“龙章凤姿”,甚至有点……过于好看了。跟谢闲想象中那个“暴躁易怒”、“面目可憎”的废物太子,完全不搭边。

许是听见门口的动静,那人抬起头,看了过来。

那是一双极黑的眼睛,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清澈,却没什么温度。目光平静无波,落在谢闲身上时,既无审视,也无好奇,平淡得像是在看一件新添的摆设。

谢闲被这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跳,准备好的那套吊儿郎当的说辞卡在喉咙里。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想起自己的“三日滚蛋大计”,立刻把腰板又松垮下去,扯出一个自认为足够嚣张无礼的笑容,大剌剌地走了进去,连礼都没行。

“臣,谢闲,见过太子殿下。”他拱了拱手,动作敷衍至极,声音也拖得老长。

曹公公在后面看得眼皮直跳。

书案后的人——太子萧澈,目光在谢闲那歪斜的玉冠和腋下的包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声音不高,带着点刚变声不久的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又异常平稳:“谢伴读不必多礼。坐。”

他指了指书案侧面设的一张黄花梨木圈椅。

谢闲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去,还把包袱随手扔在了脚边,发出“噗”一声轻响。他翘起二郎腿,晃悠着,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看向书案后的人。

“曹德安,”萧澈唤了一声,“给谢伴读上茶。”

“是。”曹公公躬身退下,不一会儿便端着一个青瓷茶盏进来,轻轻放在谢闲旁边的茶几上。

谢闲端起来,也不管烫不烫,咕咚喝了一大口——啧,上好的雨前龙井,比他爹藏着当宝贝的那些还好。他咂咂嘴,把茶盏往几上重重一放,发出“哐当”一声。

萧澈似乎没听见这声响,也没看他,依旧垂眸看着手中的书卷,语气平淡地问:“谢伴读一路入宫,可还顺利?”

“顺利,怎么不顺利?”谢闲斜睨着他,“就是你们这东宫门槛太高,侍卫大哥太凶,差点没让我进来。”

这话带着明显的挑衅和怨气。

萧澈翻了一页书,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宫禁重地,守卫森严,原是应当。谢伴读初来乍到,不熟悉也是常理。”他顿了顿,终于抬眸,目光再次落到谢闲脸上,那墨玉般的眸子里依旧没什么情绪,“不知谢伴读,对‘伴读’二字,作何理解?”

来了!谢闲精神一振,考验演技的时刻到了!

他故意“哈”地笑了一声,身体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呻吟,两条腿也翘得更高了,鞋底几乎要碰到茶几边缘。

“理解?这有什么难理解的?”谢闲拖长了调子,眼神飘忽,“伴读嘛,就是陪着殿下您读书呗。您读什么,臣就在旁边听听——当然,听不听得懂另说;您饿了,臣陪您用膳;您困了,臣……呃,可能比您先睡着。说白了,就是殿下您身边一个解闷的、凑数的,省得您一个人读书闷得慌。”

他这番话,粗鄙无礼,直白浅陋,把“伴读”这么个清贵差事,说成了跟班小厮一样的角色。别说太子,就是寻常世家子弟听了,怕也要勃然大怒。

曹公公侍立在门边,听得脸都白了,后背渗出冷汗,心里已经把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子骂了一百遍。他偷眼去觑太子的脸色。

萧澈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甚至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认真思考谢闲的话。然后,他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书案上,那姿态,竟有几分认真的意味。

“谢伴读此言,倒也直率。”萧澈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既然如此,今日便从陪伴读书开始吧。”

他伸手,从书案一侧垒得整整齐齐的一摞书中,抽出了一卷,递给侍立在旁的另一个小太监。小太监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捧到谢闲面前。

谢闲低头一看,竹简,颜色暗沉,上面刻着的字……他眯起眼辨认了一下——《战国策》。

心里“咯噔”一下。这东西,他小时候被他爹按着头学过几天,只记得里面的人名地名弯弯绕绕,说的话也云山雾罩,比天书还难懂。让他读这个?不如直接给他一刀来得痛快。

但他面上不露,反而扯出一个更灿烂(也更欠揍)的笑容,接过竹简,入手沉甸甸的,一股陈年竹木和墨的味道。他装模作样地展开,清了清嗓子。

“苏秦始将连横,说秦惠王曰……”他念得磕磕巴巴,好几个字还要偏过头去,假装在辨认。

萧澈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光滑的表面上轻轻点着,发出极细微的“笃笃”声。

谢闲硬着头皮,凭着多年前残存的记忆和胡编乱造的急智,总算把开头那一段结结巴巴地念完了。然后,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无辜又茫然的表情,看着萧澈:“殿下,臣念完了。”

“嗯。”萧澈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谢伴读以为,此篇讲的是何事?”

来了!终极考验!

谢闲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皱成一团,做出苦思冥想状,半晌,才迟疑着开口:“这个……臣以为,此篇乃是讲一个姓苏的……呃,厨子?”

他瞥见萧澈的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中大定,继续胡诌:“这苏厨子,擅长一道名叫‘连横’的菜。这菜呢,得用六种不同国家的香料,混在一起炒,味道奇特,竟把秦王……呃,把秦王给说服了!秦王一高兴,就赏了他六国的……锅铲?不对,是相印!总之,这苏厨子从此就名扬天下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编得离谱,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嘀咕:“可见啊,这年头,有一门好手艺,走遍天下都不怕……”

说完,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憋笑,又像是在害怕。实则心里在疯狂呐喊:快生气!快发火!快骂我蠢钝如猪、不堪教化!然后把我轰出去!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曹公公已经快要晕过去了,死死低着头,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那小太监捧着空托盘,手都在抖。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变得格外难熬。

终于,萧澈有了动作。

他搁在书案上的手指停止了轻点,缓缓抬起,指节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笃,笃。”

两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然后,谢闲听见那清冽平稳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对着门边的曹公公说的:

“曹德安。”

“奴、奴婢在。”曹公公声音发颤。

“记下。”萧澈的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甚至比刚才更平缓了些,“谢伴读今日首日进学,见解……独到,能于微言中体悟大义,深谙‘治大国若烹小鲜’之古训。赏。”

赏?!

谢闲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曹公公也愣住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殿、殿下……赏?”

“嗯。”萧澈淡淡应道,目光掠过谢闲那张呆滞的脸,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赏……文房四宝一套。要上好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今日起,谢伴读每日需临帖十张,以静心养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明日此时,孤要查验。”

谢闲:“……”

他看着曹公公如梦初醒般应下“是”,然后匆匆退出去准备赏赐。又看着萧澈重新拿起那卷《战国策》,垂眸看了起来,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对话从未发生。

夕阳的余晖恰好移到了书案上,给萧澈低垂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专注看书的模样,甚至透出几分……温润?

谢闲坐在圈椅里,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他低头看看自己摊开的、写着天书般文字的竹简,又抬头看看对面那个安静得不像话的太子殿下。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慢慢爬了上来。

这太子……

好像……

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那个完美的“三日滚蛋计划”,第一步,似乎就踏进了某种诡异的、软绵绵的、深不见底的……棉花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