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怨寺的佛光每日都在增强,吸引的亡魂也越来越多。阿净总在最外围安静听经,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专注。凤九用菩萨慧眼看过多次,这孩子的魂体比寻常亡魂凝实,魂核深处那层封印在佛光浸润下,似有松动。
这日傍晚,她于莲台讲经完毕,正欲闭目静养,忽觉一道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睁眼望去,见阿净站在不远处,双手合十,神情肃穆。
“菩萨,”阿净上前一步,声音清澈如泉水,“弟子有一事相求。”
凤九微微颔首:“但说无妨。”
阿净跪了下来,额头触及地面:“弟子愿正式拜菩萨为师,追随菩萨修行,助菩萨度化众生,完成大愿。请菩萨慈悲,收下弟子。”
这请求来得突然,却又在意料之中。凤九想起自己点化云河的往事——那个盲眼少年被她点化心弦,最终却成为清虚子的棋子,死于她枪下。那愧疚如丝线般缠绕心间,让她对收徒之事格外谨慎。
她沉默片刻,道:“你可知,修行之路艰辛,度化众生更非易事?你魂体残缺,记忆全无,这路怕是比旁人更难走。”
“弟子知道,”阿净抬起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正因魂体残缺,记忆全无,才更需菩萨指引。弟子不求修得神通,只愿能助菩萨一臂之力,哪怕只是为亡魂们递一盏灯,扫一片地,也是好的。”
他说得恳切,声音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沧桑感。凤九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世在锦城救下的那些孩子,想起铁壁关城破前玄天观长老那悲悯的眼神。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颤动了一下。
“菩萨,”一旁忽然传来苍老的声音。慧明老僧不知何时走近了,灰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陈旧,“此子与佛有缘,魂质特殊。老衲观其近日听经,领悟极快,又能安抚其他亡魂,实乃难得。若得菩萨点化,未来或可成一方护法,于度化之事,助益良多。”
凤九看向慧明,老僧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意味深长的鼓励。她收回目光,又看向阿净。
“你既存此愿,本座……便收你为徒。”凤九终于开口,声音温和而庄严,“赐你法名‘净心’。望你未来修行,能净心见性,不负此名。”
阿净——不,净心——眼中瞬间涌上泪光,重重叩首:“弟子净心,拜见师尊!弟子定当谨记师尊教诲,净心修行,不负师恩。”
凤九抬手,一道柔和的佛光从掌心流出,缓缓没入净心眉心。那是菩萨摩顶受戒的法门,也是她第一次正式收徒。佛光入体,净心周身泛起淡淡金光,原本有些虚浮的魂体,竟凝实了几分。
“起来吧。”凤九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抚怨寺的首座弟子。寺中事务,你可协助慧明长老打理。修习佛法,当循序渐进,莫要急躁。”
“是,师尊。”净心站起身,脸上带着纯粹的喜悦,又转向慧明老僧,“弟子净心,见过师伯。”
慧明含笑点头:“好,好。净心,你既有心向佛,便先随老衲去后院,老衲教你寺中规矩。”
净心再次向凤九行礼,跟随慧明离去。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踏实,仿佛找到了归宿。
凤九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那缕不安并未完全消散。云河的影子在记忆里浮现又隐去。她轻叹一声,闭目继续静修。
夜色渐深,抚怨寺笼罩在一片静谧中。净心被安排在偏殿一间小屋内,简单整理后,并未立即歇息。
后半夜,月色清冷。净心悄悄起身,来到寺外一处断墙边。这里视野开阔,正对着幽冥方向。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魂体深处那层封印微微颤动,散发出极淡的、与“寂灭海眼”相似的乌光。
“……师尊今日收弟子为徒。”他的声音极低,仿佛在与虚空中的某个存在交流,“……弟子已依所言,得近佛身。她……似有疑虑,但……未深究。……是,弟子明白。……第三步,待时……”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白天里清澈纯净的眼睛,此刻却空洞而复杂。风吹过断墙,带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偏殿内,凤九忽然睁开眼,眉头微蹙。她隐约感觉到寺外有极其微弱的、不属于此地的气息波动,转瞬即逝。尝试用慧眼探查,却只见到一片宁静的夜色。
“是错觉?”她低语,重新闭目。
净心在断墙边又坐了片刻,直到那魂体深处的乌光彻底隐没,才站起身,拍去衣摆上的尘土,转身回殿。他的步伐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佛殿中,金色的佛光依旧柔和,笼罩着这座在废墟上建起的寺庙。然而,在那庄严的表象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净心回到小屋,在简陋的床榻上躺下。他望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既像是虔诚,又像是……期待。
寺外,风又起了,吹动寺门前的经幡,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更深处,幽冥方向,某处极其遥远的所在,仿佛有一口古老的钟,无声地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