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幽冥孤照——第十三集：至无归，遇百晓

忘川的支流如同崩塌的星河，将凤九那缕微弱的魂识卷向幽冥最深处的边缘。当那种失重感消失时，凤九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枯竭的河床上。这里是“断流滩”，原本奔腾不息的忘川水在此诡异地没入大地，只剩下布满空间裂隙的暗红色荒原。

极目远眺，一座由无数残砖断瓦、腐朽神庙、甚至仙船残骸堆砌而成的巨城横亘在天地之间。它没有城墙，只有无尽的混乱与喧嚣。

“这就是无归城？”凤九低头看了看自己，孟婆的那滴汤水化作一层朦胧的灰雾，将她那属于仙官的纯净魂力彻底遮掩。此刻的她，看起来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灰衣游魂。

她顺着拥挤的魂潮走进城中，耳边充斥着各种怪诞的声音。

“瞧一瞧看一看！上好的生人阳气，刚从阳间偷渡过来的，只要三枚冥晶！”

“滚开，死鬼！这块地盘现在归我们黑山残部管了！”

凤九穿梭在街道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里的气息太杂了，妖气、鬼气、甚至还有一丝被压制的魔气。她拦住了一个看起来还算清醒的独眼老鬼，低声问道：“老人家，打听个事，这城里谁的消息最灵通？”

独眼老鬼斜着眼打量了凤九一番，嘿嘿冷笑：“新来的吧？想买命还是想买秘密？在这无归城，只要你还没彻底魂飞魄散，就该听过‘百晓生’的名号。不过，那老怪物的胃口大得很，当心他把你最后一点魂力都榨干。”

“他在哪？”凤九追问道。

“城中心，‘消息集’。最破烂的那个卦摊就是。”老鬼指了指远处那座由白骨堆成的高塔方向。

凤九道了声谢，加快脚步穿过混乱的集市。当她抵达“消息集”时，发现这里围满了各式各样的生灵，但唯独东南角的一个摊位冷冷清清。那只是一个用半截残破经幡搭起来的棚子，后面坐着一个邋里邋遢的老头，正歪着脖子打瞌睡，鼻尖上还挂着一个摇摇欲坠的鼻涕泡。

凤九走上前，并没有开口，而是直接释放出一缕魂识，在虚空中凝结成一段只有对方能感知的波动：“我想知道，‘清虚仙尊’与幽冥‘墨尊’之间的交易，以及‘轮回井动荡’背后的真相。”

那老头原本一动不动，听到这段魂识传音后，鼻尖上的泡“啪”地一声碎了。他慢悠悠地睁开眼，那是一双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瞳孔的眼睛，却在对上凤九的一瞬间，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精芒。

“嘿，稀客。”老头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用那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声音说道，“小姑娘，你这开场白，可真是想要老头子的命啊。”

凤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百晓生前辈既然号称无所不知，想必这些‘要命’的消息，也是明码标价的。”

百晓生抠了抠耳朵，嘿嘿一笑：“标价？那得看是对谁。普通的鬼物想知道谁家婆娘偷了汉子，三块冥晶就够。但你想问的，是这天底下最大的几位弈者在下什么棋。这价钱，你出得起吗？”

“你想要什么？”凤九冷静地问，“灵石？魂魄？还是某种秘宝？”

百晓生突然坐直了身体，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凑近凤九，压低声音道：“那些俗物，老头子我早就看腻了。你身上那层灰蒙蒙的保护色，是孟婆那老婆子的手笔吧？能让她亲自出手护着的‘变数’，可不多见。”

凤九心中一凛，这老头果然名不虚传，一眼就看穿了孟婆的遮蔽。

“既然前辈看出了我的来历，就该知道我没有时间浪费。”凤九直视着他，“开价吧。”

百晓生并没有急着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根黑漆漆的烟袋锅，吧嗒抽了一口，吐出一圈灰色的烟雾。烟雾在两人之间幻化出一副模糊的棋盘残局，转瞬即逝。

“清虚子那牛鼻子，表面上守着仙庭的秩序，实则心比谁都黑。”百晓生嘿嘿笑着，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墨尊那家伙，自以为能在轮回里捞好处，却不知道自己也是别人眼里的肥肉。你想知道他们怎么勾搭上的？你想知道轮回井为什么会动？这些答案，足以让这无归城瞬间变成飞灰。”

“所以，你的代价是？”凤九追问。

百晓生收起了笑容，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凤九的魂核深处，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看你魂体特殊，虽然现在弱得像阵风就能吹散，但你命格里藏着的那些东西，连老头子我都看不透。这样吧，我不要你现有的任何东西。”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在凤九面前晃了晃。

“我要你未来在‘棋局’中，帮我做三件不违背你本心的事。只要你点头，关于清虚子和墨尊的那些腌臜事，我今天就让你看个透彻。”

凤九沉默了。这个代价看似虚无缥缈，实则最为沉重。未来的三个承诺，等同于将自己的部分命运交到了这个来历不明的老头手里。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让我去送死？”凤九冷声道。

“嘿嘿，老头子刚才说了，‘不违背本心’。”百晓生重新瘫回椅子上，懒洋洋地晃着腿，“如果你觉得那件事会让你道心崩塌，你大可以拒绝。我百晓生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一个‘缘’字。你这颗‘天元之子’的苗子，值这个价。”

凤九深吸一口气，她想起锦城的血，想起秦渊的死，想起自己被当作玩物般在仙冥之间踢来踢去的屈辱。如果不知道真相，她永远只能是那个在迷雾中挣扎的棋子。

“好，我答应你。”凤九的声音异常坚定。

百晓生闻言，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爽快！老头子我就喜欢你这种不要命的劲头！”

他突然压低了声音，那沙哑的声音在凤九耳边炸响，带着一种莫名的魔力：“既然成交了，那老头子就先送你一句免费的赠言——你以为你是因为‘失职’才被打入幽冥的吗？错了，那是清虚子和墨尊共同演的一场戏。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仙官，而是一个死掉的、却又带着‘弈主血脉’的幽灵，去帮他们开启那个被尘封了万年的‘寂灭海眼’……”

凤九的魂体剧烈一颤：“寂灭海眼？那是什么地方？”

百晓生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别急，小姑娘。这只是开胃菜。接下来的真相，可能会让你恨不得自己从未醒来过。你准备好，看清楚这三界最丑陋的嘴脸了吗？”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点向凤九的眉心，一股庞大而杂乱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进凤九的识海。在那破碎的画面中，她看到清虚子与墨尊并肩立于轮回井旁，而井底深处，一双巨大的、灰色的眼睛正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