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残灯忽明忽暗,寒意顺着地砖钻透衣料。方才思绪停在乾安二十一年雨夜离别,奶嬷嬷抱我离开冷宫、踏入暖香阁的画面,顺着飘摇烛火,一点点在眼前铺展。自打那道圣旨落下,我一出生便被划进两处天地,一边是暖意融融、珍馐无忧的暖香阁,一边是高墙冷寂、寸步难行的冷宫,两份牵挂从落地之日起,便被宫墙硬生生隔绝。
初入暖香阁时,我尚在襁褓,终日酣睡不醒。静妃齐沅早早命下人把向阳偏殿改造成婴居暖室,地龙日夜不断煨着炭火,四季恒温,窗沿悬挂厚棉帘,隔绝风寒。她痛失六公主已久,殿中还整整齐齐收着从前为亲女备好的襁褓、虎头鞋、布制玩偶,原本全都闲置落灰,如今尽数翻找出来,一一收拾干净,用在了我的身上。
我幼年体弱易惊,夜里常常无端啼哭,每一次哭闹,静妃都遣开奶娘,亲自起身抱哄。她出身蒙古世家,自幼习过骑射诗书,行事素来沉稳端凝,唯独对着襁褓里的我,眉眼柔得化开。白日闲坐廊下,她便把我放在铺着狐裘的摇篮里,手持书卷,目光大半落在我身上,书页常常翻了半晌,也未曾读进一字。身边贴身侍女时常私下感慨,娘娘丧女之后郁结难舒,是小公主的到来,一点点救活了这座冷清数年的殿宇。
儿时懵懂无知,自记事起,眼中便只有静妃一人。她教我认花草、辨名物,春日携我在庭院栽种小株海棠,秋风落桂时,亲手拣拾花瓣,吩咐膳房做成桂花糖糕。在我粗浅的认知里,齐沅便是生养我的母亲,暖香阁便是我的家,锦衣玉食、悉心呵护,全是理所应当。那时我尚不知,在皇城偏僻冷宫之中,另有一人日日凭着旁人零碎传话,熬着无尽思念。
生母宋雅婷自我被抱走之后,仍旧禁锢冷宫。生产亏空的身子迟迟调养不回,加之骨肉分离心绪郁结,短短数月便消瘦许多。冷宫没有名贵药材进补,粗茶淡饭度日,她无力出宫探视,唯一的念想,便是托宫中不起眼的洒扫宫人,零星打探我的起居:今日是否好好用膳,夜里可曾安稳安睡,天凉有没有添衣。多数宫人畏惧谋害皇嗣的罪名,不愿与罪妃多有牵扯,偶尔有人心软捎回只言片语,便够她安稳数日。
她手巧善女工,冷宫无事,便日夜坐在昏暗灯下,一针一线缝制孩童衣衫。没有上等绸缎,便托侍女用微薄份例换寻常细布,从贴身肚兜到外出小袄,春夏秋冬四季衣物源源不断。碍于圣旨禁令,这些物件不能由她亲自送来,只能寻稳妥内侍,借采买杂物的由头,悄悄送入暖香阁。
早年我年纪太小,只觉时常凭空多出许多样式别致的小衣裳,奶嬷嬷只说是宫中例行赏赐,我从未深究来历。静妃心知这些物件全出自宋雅婷之手,每每收到锦匣,都会仔细收好,换季之时择几件合身的给我换上。齐沅虽认定淑妃身负谋害皇胎重罪,却怜惜母女分离之苦,从不会将这些衣物弃置不用,只是闭口不提送礼之人,不愿过早把陈年旧事说给年幼的我,搅乱我的心性。
岁月缓缓推移,我渐渐长到蹒跚学步的年岁,能扶着廊柱来回走动,奶嬷嬷偶尔带着我在暖香阁院门闲逛,远远能望见后宫连绵宫墙。我曾天真扯着静妃衣袖发问,问世间是不是只有我们母女二人相守深宫。齐沅每每闻言,都会轻抚我的发顶,岔开话题,带我去取点心玩物,刻意绕开关于我生母的所有问题。
彼时先帝偶尔惦念我,隔三差五驾临暖香阁。看见我日日康健长大,静妃教养周全,龙心大悦,时不时再添赏赐。每每帝王到访,也绝口不提冷宫之中的宋雅婷,仿佛那位诞下公主的女子,早已被皇家搁置遗忘。可只有静妃清楚,先帝心底未曾全然放下旧情,只是碍于满朝舆论与六公主夭折的过往,不能轻易解除禁足。
冷宫之内,宋雅婷靠着一件件成衣寄托念想。她听说我学会走路,连夜赶制一双软底绣莲布鞋;听闻我偏爱甜食,便寻空闲缝制布制糖包玩偶。一针一线里,藏着她连近身都做不到的母爱。她不是没想过铤而走险,托权贵朝臣帮忙求情,可身上污名如枷锁,但凡稍有异动,便会被暗处之人抓住把柄,不仅救不出自己,反倒有可能牵连尚在襁褓的我,几番思虑,终究把所有期盼压在心底,默默守着一匣又一匣做好的孩童衣物。
困在死牢回想至此,我指尖微微蜷缩。儿时穿了十数年来历不明的衣衫,吃着暖香阁精心烹制的膳食,从前笃定生母歹毒不堪,不配与我相见,如今身处绝境才恍然,那些悄悄送来的细碎物件,全是她隔着宫墙无能为力的惦念。
可多年成见根深蒂固,纵使心底泛起一丝动摇,我依旧不愿彻底推翻从前的认知。梁上风卷白绫轻晃,一边是暖香阁岁岁温情相伴,一边是冷宫长夜孤灯缝衣,一桩冤案隔开血脉,两份母爱一明一暗,在我尚不懂世事的幼年,便已然埋下日后毕生隔阂的伏笔。
夜色更深,囚灯油液将尽,余下昏蒙微光裹住满身尘埃的我,过往暖香阁的嬉笑与冷宫的孤凉,一同缠在深秋刺骨的冷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