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治水新策》的印版还在赶制中，粉儿又坐不住了。

这一日她在漪兰殿中翻看希望书坊的账目，发现书坊的收入已经稳定了下来，每月都有余钱，足够再开一家分店。她合上账本，心中那个盘算了很久的念头又冒了出来——长安城中还有一个地方，地段比寻香馆更好，门面比寻香馆更宽，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只是那个地方，比面首馆更麻烦一些。

“青禾，备车。我要出宫。”

“娘娘，您又要去买什么？”

粉儿没有回答，但青禾看着她那副“我又要去干大事了”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长安城东市最繁华的街口，有一座四层高的楼阁，雕梁画栋，飞檐翘角，门前挂着大红灯笼，门楣上三个鎏金大字——醉月楼。整座长安城的人都知道，这里是最大的青楼，夜夜笙歌，宾客如云。

粉儿站在醉月楼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匾，然后迈步走了进去。青禾在身后捂住了脸——娘娘果然又来了。

半个时辰后，醉月楼的老鸨——一个四十出头、风韵犹存的女人——坐在粉儿对面，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警惕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复杂。

“这位夫人……您说要买下醉月楼？”

粉儿端起茶盏：“开个价。”

“夫人，醉月楼是长安城最大的青楼，日进斗金……”

“我知道。”粉儿放下茶盏，“所以我来了。”

老鸨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夫人，老身做了三十年的皮肉生意，见过的人多了。夫人一身贵气，不像是来砸场子的。夫人说买醉月楼，老身信。但老身要问一句——夫人买了之后，楼里的人怎么办？”

粉儿看着她，目光平静：“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的，我给遣散费。留下的，我会安排她们做别的事——抄书、整理、接待客人。”

“抄书？”老鸨愣住了。

“对。”粉儿从袖中取出一本《八公主下凡记》放在桌上，“我从希望书坊来的。”

老鸨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朝粉儿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礼：“老身替楼中三十七个姐妹，谢过夫人。”

粉儿花了三百金买下了醉月楼。比寻香馆贵了一倍，但地段和门面都更好，值这个价。她留下老鸨做管事，让她去问楼中的姑娘们：愿意走的，拿遣散费走人；愿意留下的，换一种活法。

三天后，三十七个人中，走了十一个，留下二十六个。留下的姑娘们换下了绫罗绸缎，穿上了素净的布衣。她们有的识字，有的不识字。识字的被分到了抄书组，不识字的被分到了整理组和接待组。

粉儿站在四楼的窗口，看着楼下正在搬书架的姑娘们，对青禾说了一句：“把牌匾换了吧。”

青禾问：“换什么？”

粉儿想了想，嘴角微微弯起：“念彻书坊。”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念彻，思念刘彻。她捂着嘴笑了：“娘娘，您这是把陛下挂在门上了。”

粉儿理直气壮：“不行吗？”

牌匾挂上去那天，刘彻在下朝后亲自来看了一眼。他站在街对面，仰头看着“念彻书坊”四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问身边的侍卫：“华贵妃呢？”

“在楼上。”

刘彻走进书坊，踩着崭新的木楼梯上到四楼。粉儿正蹲在地上，跟两个姑娘一起整理书架上的书册，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夫君来了？”

刘彻看着她蹲在地上、裙摆沾了灰的样子，走过去把她拉起来：“朕的贵妃，蹲在地上搬书。”

“书坊刚开张，人手不够，臣妾搭把手。”粉儿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夫君觉得名字怎么样？”

刘彻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念彻书坊。念彻——念着刘彻。”

“嗯。”粉儿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臣妾就是念着夫君。”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额角沾的一缕乱发拢到耳后。窗外长安城的街市声从楼下传上来，熙熙攘攘，热热闹闹。他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这间书坊，比希望书坊大。”

“大三倍。”粉儿走过来站到他身边，“臣妾打算把四楼做成藏书阁，三楼放印版，二楼抄书，一楼卖书。”

“那姑娘们住哪？”

“后院有厢房，够住。”粉儿侧过头看着他，“夫君，你不问问臣妾花了多少钱？”

刘彻低头看她：“花了多少？”

“三百金。”

刘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钱的去向。

粉儿看他没有要追问的意思，自己也就不提了，只是靠过去，把脸贴在他的手臂上：“臣妾以后还会开更多的书坊。希望书坊、念彻书坊、还有以后的……臣妾要把长安城里所有不正经的地方，都改成正经的书坊。”

刘彻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长安城里不正经的地方有点多。”

“臣妾知道。”粉儿抬起头，眼中带着笑，“臣妾慢慢买。”

念彻书坊开张后的第一件事，是确定抄写的书目。粉儿站在二楼的抄书区，看着二十几个姑娘坐在长案前等着她发话，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

《欢天喜地七仙女》和《八公主下凡记》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可以再印一批。《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中册和下册还在抄，不能急。《治水新策》还在雕版，也需要时间。她要给念彻书坊的姑娘们找一本新书来抄。

她想了想，脑海中冒出一个名字——《仙剑奇侠传一》。

那是她在天庭时读过的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人间少年与一位女娲后人的相遇和离别。故事不长，但后劲很大。她记得自己读完最后一页时，在瑶池边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四姐来找她吃饭都忘了去。

“我今天要写一本书的名字给你们。”粉儿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五个字——仙剑奇侠传一。她把纸翻过来给姑娘们看：“这是一本讲人间少年与仙女的相遇、相知、相离的故事。”

姑娘们围过来看了，有人小声说：“娘娘，这个故事……是您写的吗？”

“不是我写的。”粉儿摇了摇头，“是我在天庭时读到的。如今凭记忆默写出来，你们抄完印了，卖出去。”

一个年轻姑娘怯生生地问：“娘娘，这个故事……好看吗？”

粉儿想了想，郑重地点了点头：“好看。我当年读完之后，在瑶池边坐了一个下午，被我四姐笑了三天。”

姑娘们笑了。有人已经铺开了纸，蘸好了墨，等着粉儿开口念第一句。粉儿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长安街，心中将那个故事的开始回忆了一遍。然后她转过身，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句话——

“年少时，她曾对他说：你若是凡人，我便陪你老去。他回答：我若是凡人，便不让你遇见我。”

那是《仙剑奇侠传一》的开篇。也是她动笔前想到的第一句话。姑娘们安静地听着，没有一个出声。墨香在二楼的空气中缓缓散开，从窗口飘出去，飘向长安城的晴空。

念彻书坊的第一批书，会在二十天后上架。

而那个在瑶池边坐了一整个下午的八公主，如今坐在长安城一座青楼改成的书坊里，一笔一画地默写着当年那个让她难过许久的故事。

念彻书坊的牌匾在春风中轻轻摇晃。楼下的街市依旧热闹，却有人开始驻足，抬头看向那座曾经挂着红灯楼的楼阁——牌匾上的字端正温和，像是有人在说“进来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