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兰殿的清晨,总是从一碗养生汤开始的。
粉儿站在小厨房中,砂锅里的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用长柄木勺轻轻搅动,看着汤色从清澈变得微白,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往汤中滴了三滴灵泉水。灵泉水入汤即化,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汤色却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澄澈,像是在汤中融化了一小片月光。
“青禾,把砂锅端下来吧。”
青禾连忙用厚布包住砂锅的耳朵,小心翼翼地端到案上。粉儿又取出一只小砂锅,重复了同样的步骤。
刘彻那碗,加了四滴。
皇后娘娘那碗,加了三滴。
她各有各的分寸——刘彻身体底子好,加上服用过长生不老药,多一滴少一滴都无碍;卫子夫上了年纪,又在病中,三滴已经足够温养了,多了反而受不住。
“这碗送到椒房殿给皇后娘娘。”粉儿将第一只砂锅用食盒装好,盖子上还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皇后娘娘万安。臣妾亲手熬的养生汤,趁热喝。”她看向青禾,“你亲自送去,看着皇后娘娘喝完了再回来。”
“奴婢遵命。”
“还有——跟皇后娘娘说,这汤每日一碗,连着喝七天,身子会好起来的。”粉儿顿了顿,“就说是我说的。”
青禾提着食盒出去了。
粉儿低头看着剩下的那只砂锅,嘴角微微弯起。她又从案板下取出一个更大的食盒,将砂锅小心地放进去,盖上盖子,用手背试了试外面的温度——还好,隔着两层食盒,够保温了。
“走吧。”
她拎着食盒,朝宣室殿的方向走去。八彩还在睡,由小宫女看着,她不担心。现在的她,只想让刘彻喝上这碗热汤。
宣室殿中,刘彻正在跟大臣议事。殿门外的侍卫看到华贵妃亲自提着一个食盒走过来,连忙行礼:“参见贵妃娘娘!”
“免礼。”粉儿笑了笑,“陛下在里面吗?”
“在。丞相和御史大夫正在里面议事。”
粉儿点了点头:“不急,本宫在外面等一会儿。”
她没有让人通报,只是拎着食盒站在殿外的廊下,安安静静地等着。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侍卫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暗暗感叹:堂堂贵妃,亲自给陛下送汤,还在外面安安静静地等着,这份心意,后宫之中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没过多久,殿门从里面打开,丞相公孙贺和御史大夫倪宽先后走了出来。两人看到粉儿,同时愣了一下,然后行礼:“参见贵妃娘娘。”
粉儿微微颔首:“两位大人辛苦了。”
公孙贺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倪宽则看了粉儿手中的食盒一眼,目光微动,但什么也没说,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粉儿提着食盒走进殿中。刘彻正靠在御座上揉眉心,看到粉儿进来,脸上的疲惫瞬间散了大半。
“粉儿?你怎么来了?”
粉儿走到案前,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温热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臣妾熬了汤,给夫君送来。”
刘彻看着食盒中那碗澄澈的养生汤,又抬头看着粉儿,眼中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欣喜:“你亲自送来的?”
“嗯。”粉儿将汤碗端出来,放在刘彻面前,“趁热喝。”
刘彻端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一饮而尽。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股暖流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感觉那些积攒了一上午的疲惫正在一点一点被冲刷干净。
“粉儿,你这汤……朕喝了这么久了,还是喝不够。”
“那臣妾天天给夫君送。”
刘彻放下碗,伸手将她拉到身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天天送?那你不累?”
“给夫君熬汤,不累。”粉儿靠在他胸前,“臣妾还给皇后娘娘送了一碗。”
刘彻低头看着她:“皇后也有?”
“嗯。皇后娘娘身子还没好利索,臣妾给她熬了七天的份。青禾送过去了。”粉儿抬起头,看着他,“夫君不会吃醋吧?”
刘彻愣了一瞬,随即笑了:“朕吃醋?朕为什么要吃醋?你对皇后好,就是帮朕分担后宫的事。朕高兴还来不及。”
粉儿弯起嘴角,将脸埋进他怀中。
殿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地上,温暖而安静。
椒房殿中,卫子夫看着青禾端上来的养生汤,沉默了很久。
汤色澄澈,香气清淡,一看就是用了心的。碗边还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皇后娘娘万安。臣妾亲手熬的养生汤,趁热喝。”
“华贵妃送的?”卫子夫开口,声音有些哑。
青禾连忙点头:“是。娘娘说这汤每日一碗,连着喝七天,身子会好起来的。奴婢看着娘娘喝完了,才好回去交差。”
卫子夫看着那碗汤,嘴角忽然弯起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放下碗,对青禾说:“回去告诉华贵妃——本宫喝了。让她费心了。”
青禾高兴地应了一声,提着空食盒退下了。
青禾走后,卫子夫坐在榻上,看着窗外盛开的牡丹,沉默了很久。她的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怎么了?”
卫子夫摇了摇头,轻声说了一句:“本宫在这宫里住了三十八年,喝过无数人送来的东西。这是第一碗……让本宫觉得暖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从那天起,粉儿每天清晨都会熬三碗汤——一碗给刘彻,由她自己送去;一碗给卫子夫,由青禾送去;还有一碗留给八彩,用玉碗盛着,晾温了让小丫头自己抱着喝。
八彩一开始不喜欢那股清淡的药味,但粉儿加了灵泉水之后,汤的味道变了。灵泉水会中和草药的苦涩,只留下食材本身的甘甜。八彩喝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好喝!”
“那就多喝点。”粉儿看着她抱着碗咕咚咕咚往下灌的模样,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
七天后,卫子夫的身体彻底好了。她亲自来了一趟漪兰殿,没有带任何随从,只有自己一个人。
粉儿正在院子里陪八彩玩,看到卫子夫走进来,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行礼:“皇后娘娘,您怎么亲自来了?”
卫子夫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她的目光落在八彩身上——小丫头正蹲在地上追一只蝴蝶,追得满头大汗,也顾不上抬头看人。
卫子夫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粉儿:“华贵妃,那七碗汤,本宫都喝了。”
粉儿笑了笑:“皇后娘娘身子好些了吗?”
“好了。”卫子夫的声音平静而温和,“本宫来,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粉儿微微一怔,随即摇头:“皇后娘娘不必言谢。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这宫里,没什么是‘该做的’。”卫子夫看着她,目光深邃,“本宫活了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你做了,是你有心;你不做,也没有人会怪你。所以本宫来谢谢你。”
粉儿看着卫子夫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起嘴角:“那臣妾就收下皇后娘娘的谢了。”
卫子夫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真诚。
八彩终于追到了那只蝴蝶——当然不是用手抓住的,是蝴蝶自己飞累了,停在了她面前的小石桌上。八彩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对着蝴蝶轻轻吹了一口气,蝴蝶扑扇了两下翅膀,又飞走了。
八彩也不生气,反而咯咯笑了,转头朝粉儿喊道:“母妃!蝴蝶走了!它回家找妈妈了!”
卫子夫看着那个小丫头,忽然对粉儿说了一句:“八彩真像你。”
粉儿一愣:“像臣妾?”
“像。”卫子夫的目光落在八彩身上,“一样的天真,一样的通透。将来长大了,也一定跟你一样——走到哪里,都有人愿意对她好。”
粉儿看着卫子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皇后娘娘,您也是。”
卫子夫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粉儿注意到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下午,卫子夫在漪兰殿坐了很久。她看着八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看着粉儿坐在廊下绣花,偶尔抬头跟女儿说几句话。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感受一种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回椒房殿的路上,她的贴身宫女小声问:“娘娘,您今天好像很开心。”
卫子夫想了想,说:“不是开心。是安心。”
“安心?”
“嗯。”卫子夫看着远处的天空,“知道这宫里有人在真心对你好,比什么都安心。”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不知不觉,八彩已经一岁半了。
她会说的话越来越多,走路也越来越稳。她最喜欢的事情有两件——一件是追蝴蝶,另一件是每天早晨蹲在厨房门口,等着母妃盛汤给她喝。
刘彻那碗汤,粉儿依旧亲手送去。不管风吹日晒,不管宣室殿中有多少人,她都会提着食盒准时出现在殿门外。大臣们渐渐习惯了,有时候看到华贵妃等在廊下,还会主动加快议事的速度,免得让贵妃等太久。
“陛下,臣以为此事……可以稍后再议。”倪宽有一次在议事中途忽然这么说,目光飘向了窗外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刘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面前这位一向以“不徇私”著称的御史大夫,忍不住笑了:“倪宽,你也有今天?”
倪宽面不改色,拱了拱手:“臣只是觉得,贵妃娘娘等在外面,陛下分心,议事效率不高。”
刘彻哈哈大笑,摆了摆手:“散了散了!明日再议!”
大臣们鱼贯而出,路过廊下时,纷纷朝粉儿行礼。粉儿一一回礼,然后提着食盒走进殿中。
“夫君,汤来了。”
刘彻接过碗,一饮而尽,然后将她拉进怀中。
“粉儿。”
“嗯?”
“朕觉得,朕这一辈子,最离不开的,就是你这碗汤了。”
粉儿靠在他胸前,嘴角弯起:“那臣妾就天天给夫君送。”
殿中,阳光正好。
窗外,鸟鸣清脆。
长安城的春天,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