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陵儿九个月大的时候，学会了爬。

他第一次爬出摇篮，是在一个春日的午后。月白正在窗前给桂儿梳辫子，青禾端着茶进来，忽然惊呼一声：“昭仪姐姐！小公子——小公子爬出来了！”

月白转头一看，陵儿正趴在摇篮边的地毯上，仰着头，冲着窗外的桂花树“啊啊”地叫。他那双乌黑滚圆的眼睛亮晶晶的，小胖手撑着地面，像是刚刚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壮举，正在邀功。

桂儿第一个冲了过去，蹲在弟弟面前拍手：“陵儿！你爬出来了！你好厉害！”陵儿被她吓了一跳，愣了一下，然后咧开没牙的嘴笑了，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桂儿回头冲月白喊：“娘亲！弟弟笑了！他有牙了吗？”

月白走过去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陵儿的牙龈：“还没有，但快了。等他长牙了，就能吃桂花糕了。”

陵儿听到“桂花糕”三个字，又“啊啊”了两声，像是在说——我要吃。

桂儿一把抱住弟弟，小脸贴着他的小脸：“陵儿不着急，姐姐分你一半！”

月白看着姐弟俩滚在一起的画面，弯起眼睛笑了。

···

刘彻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早。他是被张汤推进来的——张汤说“陛下今日在宣室殿心神不宁，老往窗外看，看完了又叹气”，问了几次才知道，原来陛下是在想昭仪和小公主小公子了。张汤实在看不下去，硬是劝了一句：“陛下，今日事不多，不如回甘泉宫看看吧？”

刘彻端着茶盏沉默了半盏茶的功夫，然后放下茶盏，站起身：“走。”

他踏进甘泉宫院子的时候，看到的画面是——桂儿正蹲在草地上，手里举着一片树叶，像在指挥什么。陵儿趴在她面前的地毯上，正努力朝那片树叶爬过去。他的动作笨拙却坚定，小屁股一扭一扭的，嘴里“嗬嗬”地给自己鼓劲。月白坐在旁边，手边放着一碗桂花羹，笑盈盈地看着这一幕。

刘彻站在月亮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父父！”桂儿先看到了他，跳起来挥舞着树叶，“你快来看！陵儿会爬了！”

刘彻走过去，蹲下身，正看到陵儿爬到他脚边。那孩子仰起头，用那双像极了他的眼睛望着他，然后伸出一只小手，抓住了他的衣摆。“啊！”陵儿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刘彻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抓住自己衣摆的小手，又看了看月白。

“他叫你了。”月白的声音带着笑意，“他叫‘啊’。”

刘彻伸出手，将儿子从地上抱起来。陵儿在他怀里扑腾了两下，然后安安稳稳地趴在他肩头，小拳头攥着他的衣领，开始打哈欠。爬了大半天，累坏了。

桂儿凑过来，仰头看着刘彻怀里的弟弟：“父父，陵儿什么时候能跟我一起爬树？”

“等他再大一些。”刘彻低头看着女儿，“你先带着他爬地。”

桂儿认真地点了点头：“好，我会教他爬地的！”

月白看着父女俩一本正经的对话，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将桂花羹端过来，舀了一勺送到桂儿嘴边：“来，先歇一歇，吃了桂花羹再继续教。”

桂儿张嘴吃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嘟囔：“娘亲喂的桂花羹最好吃了。”

陵儿在刘彻肩头动了动，像是闻到了桂花羹的香味，迷迷糊糊地抬了一下头，又趴了下去。

春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月白桂花初绽的甜香。甘泉宫的春天，又来了。

···

月彻书坊那边，青禾派人来禀报——第九本《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已经加印了第五次，五千册又卖完了。长安城之外的地方也有人托人来买书，说是快马加鞭也要送到洛阳、邯郸去。

“青禾说，有个洛阳的商人一下子买了一百册，说要运回去倒卖。”来人禀报。

月白听了，想了想：“倒卖就算了，让他一次别买那么多，留给本地人先看。限购吧，每人每次限买两册。等洛阳那边也开了书铺，再放宽。”

来人领命去了。

刘彻坐在旁边听到，微微挑眉：“你倒是有生意头脑。”

月白笑了笑：“我不是有生意头脑，我是想让更多人读到。一册书能让一个人做一场梦，一百册书就能让一百个人做梦。别让一个人把梦都买走了。”

刘彻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这句话，不只是说书的。

她把梦留给了人间。她把自己留给了他。

···

夜里，桂儿和陵儿都睡了。月白坐在窗前，手中握着玉钩，神识探入灵泉空间。那棵桂树又长高了一截，花苞满枝，眼看又要开了。旁边的桃树也抽了新枝，在灵泉水的滋养下四季常青。

空间里多了几样东西：桂儿的小手印、陵儿刚满月时剪下的胎发、刘彻第一次画的歪歪扭扭的兔子。她把这些都收进了空间里，用灵泉水养着，像养花一样养着这些记忆。

她正要收回神识，忽然感应到空间边缘有一阵熟悉的波动。

她抬头看向窗外。夜空中，北方天际有一片云正朝甘泉宫的方向飘来。那朵云不大，不快，像漫无目的的游荡。月白看着那朵云，嘴角微微弯了。

云在甘泉宫的上空停下，慢慢变换了形状——变成一只手的形状，朝她轻轻招了招。

月白对着那朵云，无声地说了一句：“二哥。”

云又变回了普通的样子，在夜风中慢慢飘走。但月白知道，他来过了。他看到了她的桂树、她的桃树、她的孩子们。他知道了，她在这里过得很好。

月白低下头，将玉钩握紧，在心里补了一句：“下次来的时候，看看陵儿。他长得像夫君。”

云已经在天边散去了。但月白知道，二哥听到了。

···

第二天一早，桂儿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枝月白桂花。

那枝花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枝都大，花瓣晶莹剔透，像月光凝成的。她蹦蹦跳跳地跑去给月白看：“娘亲！窗台上有一枝花花！”

月白接过那枝花，放在鼻尖闻了闻。花香清冽如露水，带着熟悉的仙气。她低头看着那枝桂花，又看了看桂儿。

“是舅舅送的。”月白轻声说。

桂儿眼睛一下子亮了：“舅舅又来了？！”

“嗯，又来了。”

“那他怎么不进来坐坐？”

月白想了想：“舅舅在很远的地方。他太忙了，所以只能送你一枝花。”

桂儿接过那枝桂花，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那我要把它养起来。我要让舅舅知道，我收到花了。”

月白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心头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好，娘亲帮你找个瓶子。”

那枝桂花后来被养在水里，放在宣室殿东暖阁的窗台上。它开了整整一个月，比凡间的桂花多开了二十天，每天都有淡淡的香气在屋子里飘散。桂儿每天去跟它说话：“花花，舅舅今天怎么没来呀？”“花花，你有没有想舅舅？”

陵儿也会被桂儿抱过来闻那枝花，虽然他什么都不懂，但他会伸手去够那枝花，张着嘴“啊啊”地叫。

有一次，那枝花的花瓣上落了一滴露水，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银光。桂儿指着那滴露水说：“娘亲，舅舅哭了。”

月白怔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滴露水，然后又看了看桂儿那张笃定的小脸。她没有纠正女儿，只是轻声说：“嗯。舅舅想你了。”

桂儿对着那枝花说了一句：“舅舅别哭，我会去看你的。等我长大了，我就去看你。”

那滴露水在花瓣上停留了很久，才慢慢滑落。

窗外，春风吹过满院的月白桂花。那棵老桂树上，又冒出了新的花苞。

甘泉宫的春天，还很深。

···

天幕·诸天万界

天幕亮起，金光温暖如春阳。

【第二十二章·甘泉春深 播放完毕。下一章预告：《琴声》】

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站在两仪殿前，看着天幕上桂儿对着露水说话的画面，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皇后，朕今天想去看看承乾。”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陛下想他了？”

“嗯。”李世民看着天幕上那个捧着一枝桂花的小女孩，“朕也是做父亲的。朕想儿子了。”

长孙皇后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叶罗丽仙境——

王默看着天幕，罕见地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小声说了一句：“她女儿说‘舅舅哭了’那一下……我忽然觉得，天上的神仙也有心。”

罗丽飘在她身边：“一直都有。”

建鹏站在旁边：“那个二郎神，表面上冷冰冰的，背地里又是送花又是变云……”

王默转头看他：“这叫深情，你学学。”

建鹏的脸又红了。

宝莲灯世界——

灌江口。杨戬坐在台阶上，手中握着那枝月白桂花上落下的露水——他以仙力凝结而来，小小一滴，托在掌心里，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将那滴露水融进自己额头的天眼里。

然后他起身，走进殿中。不一会儿，殿里传来一阵琴声，曲调轻柔而绵长，像春风吹过桂树的枝叶。

杨婵抱着沉香站在远处廊下，听到了那阵琴声。她怔了怔，对沉香说：“你舅舅弹琴了。”

沉香仰头问：“舅舅还会弹琴？”

“会。他很久没弹过了。”杨婵看着二哥殿中透出的灯光，“上一次弹琴，还是月白离开月宫的时候。”

琴声在夜空中飘了很久，穿过云层，穿过天与地的距离，落在甘泉宫那枝月白桂花的花瓣上。

花瓣轻轻颤了颤，像是在回应那首曲子。

月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