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的桂花开了。
杨月白站在廊下,看着满院金粟般的花蕊在秋风中簌簌落下,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月宫。
月宫里也有一棵桂树,比这人间的任何一棵都要高大千百倍,树冠遮天蔽日,花开时整个月宫都浸在甜香里。嫦娥喜欢在树下抚琴,玉兔喜欢在树根旁打盹,而她……她喜欢坐在最高的枝桠上,看人间的万家灯火。
四千年来,她看了无数次。
每次都觉得自己离人间很近,近到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些温暖的灯光。
可每次都触不到。
现在她触到了。
甘泉宫的桂树虽不及月宫那棵万分之一,可花香是一样的,落在肩上的花瓣是一样的,而人间的风——比月宫的暖。
“夫人,该用膳了。”
侍女青禾端着一个红漆食盒走进来,将几碟精致的菜肴摆在廊下的矮几上。青禾是刘彻特意从宫中拨来服侍她的,年约十六七,生得伶俐乖巧,嘴巴也甜。
“陛下说了,夫人初来乍到,口味尚不清楚,让奴婢先做些清淡的试试。若不合口味,即刻换了再做。”
月白看了一眼碟中的菜肴——清蒸鲈鱼、桂花糯米藕、鸡丝燕窝羹,还有一碟碧绿的清炒时蔬。每一样都做得精致讲究,连摆盘都用了心思。
“替我谢陛下。”月白在矮几前坐下,拿起银箸,“你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奴婢青禾。”
“青禾。”月白念了一遍,微微点头,“好名字。以后不必叫夫人,叫姐姐就好。”
青禾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这怎么行!夫人是陛下亲封的月夫人,奴婢哪敢……”
“我说行就行。”月白夹了一筷藕片,桂花蜜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她弯了弯眼睛,“这里就咱们两个人,不必拘那些虚礼。”
青禾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从天而降的夫人,比传说中还要好看一万倍。不是那种高高在上、让人不敢直视的美,而是——温柔的美,像月光洒在身上,不冷不热,刚刚好。
“姐……姐姐。”青禾试着叫了一声,脸先红了。
月白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像是春天里第一朵盛开的桃花。青禾看呆了,手中的茶壶差点没拿稳。
“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青禾小声说,“整个长安城的女子加起来,都比不上你。”
月白没有谦虚,也没有得意,只是低头继续吃菜,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是不好意思了。
四千年的仙子,被人夸了四千年,早该习惯了。
可人间的小姑娘夸她,感觉不太一样。
···
未央宫,宣室殿。
刘彻坐在御案后,面前的奏折堆得像小山。近侍张汤躬身在旁,低声禀报近日朝中大事。
“淮南王那边可有什么动静?”刘彻翻着奏折,头也不抬。
“回陛下,淮南王近来称病,很少出门。不过……”张汤顿了顿,“他的门客中有人私下议论,说陛下此次巡守河间带回的月夫人,来历不明,恐非祥瑞。”
刘彻手中的朱笔顿了一下。
“谁说的?”
张汤听出皇帝声音里的寒意,腰弯得更低了:“是淮南王手下的一位门客,名叫……”
“朕不管他叫什么。”刘彻打断他,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大大的“准”字,“淮南王病了就好好养病,他的门客若是闲着没事,朕不介意让他们也病一病。”
张汤冷汗涔涔:“诺。”
刘彻放下朱笔,靠在龙椅上,闭了闭眼。
他从河间回来后,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不是因为有太多政务要处理——他刘彻当了四十年皇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几本奏折算什么。
他睡不着,是因为一闭眼就会看到那个少女的脸。
她从天而降,落在他怀里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二十岁。
二十岁。
那一年他刚刚登基,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可以做任何事,可以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后来他确实做到了,北逐匈奴,南定百越,开疆拓土,功盖千古。天下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可天下有他留不住的东西。
青春,容颜,时间。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头白发,皱纹爬满了脸。他依旧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可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膝盖开始疼了,骑马久了腰也酸了。他害怕,害怕哪一天醒来,发现自己连龙椅都坐不稳了。
所以他求长生。
方士们说东海有仙山,山上有仙人,仙人有不死药。他信了,一次又一次派人去寻找。可每一次都是失望,失望,再失望。
直到河间那一天,她落进了他的怀里。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或许长生不老药真的存在,或许神仙真的存在,或许他刘彻真的是天命所归——否则老天怎么会送一个仙女到他怀里来?
“陛下。”张汤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月夫人那边已经安顿好了,住在甘泉宫西苑,离陛下的寝殿最近的一处院子。青禾在那边服侍,内务府也已拨了足够的人手和用度。”
刘彻睁开眼,目光锐利:“她可还习惯?”
“回陛下,夫人用了一些膳食,看起来精神尚好。青禾说她……心情不错,还笑了。”
“笑了?”刘彻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她笑的时候什么样?”
张汤愣了一下,他哪里知道夫人笑的时候什么样?他又没看见。可皇帝问了,他不能不答,只得硬着头皮说:“青禾说,夫人笑起来像……像月宫里开的花。”
刘彻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
“摆驾甘泉宫。”
张汤急忙跟上:“陛下,天色已晚……”
“朕说摆驾甘泉宫。”刘彻的语气不容置疑。
···
甘泉宫西苑。
月上中天,桂香满院。
月白没有睡,她坐在廊下,手中握着那枚玉钩,闭目凝神。灵泉空间在她神识中缓缓展开——泉水依旧汩汩流淌,灵草依旧葱茏茂盛,灵兽们安然栖息,一切都和她在月宫时一样。
不,有一处不同。
空间深处那枚长生不老药的封印,颜色似乎淡了一些。
月白皱了皱眉,收回神识,睁开眼。
封印怎么会变淡?她什么都没做啊……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青禾那种轻快的碎步,而是沉稳有力的步伐,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月白抬头,看到刘彻从月亮门走进来。
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用玉冠束起,腰间系着一条金丝带。六十岁的人了,可站在那里依旧身姿挺拔,像一棵苍劲的老松。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花白的鬓发染成银白,倒显得比白天年轻了几分。
“陛下。”月白站起身,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刘彻摆了摆手,走到廊下,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他看了一眼矮几上已经撤去碗碟的痕迹,问道:“饭菜可还合口味?”
“很好。”月白在他对面坐下,隔着矮几,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像是铺了一层银霜。
“青禾说你笑了。”刘彻看着她,目光不像白天那样锐利,而是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柔和,“笑什么?”
月白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桂花糯米藕很好吃。”
刘彻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的笑声低沉而浑厚,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可那笑声里没有帝王的威仪,只有一个老人听到孩子说“糖很好吃”时的那种慈爱。
“你倒是容易满足。”刘彻说,“朕还以为仙女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月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轻声说:“我在这里,不是什么仙女。只是杨月白。”
刘彻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她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这个世间的人。
他在朝堂上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在后宫里见过太多的勾心斗角,在天下见过太多的人心险恶。那些人的眼睛里都藏着东西——藏着欲望,藏着野心,藏着算计。
可这双眼睛不一样。
这双眼睛干干净净,像一面没有杂质的镜子,映出他的影子,却没有任何讨好、畏惧、或者算计。
她看他的时候,就是单纯地在看他。
不是看皇帝,不是看金主,不是看靠山,而是——看他这个人。
这种感觉,刘彻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月白。”他忽然开口。
月白抬头:“嗯?”
“你怕不怕朕?”
月白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为何不怕?”刘彻往前倾了倾身子,月光照亮了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朕是天子,朕可以决定任何人的生死。你就不怕朕一个不高兴,把你打入冷宫?”
月白歪了歪头,目光清澈如水:“陛下不会。”
“哦?”刘彻挑了挑眉,“你就这么笃定?”
月白没有解释,只是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摸了摸手心的玉钩。
她当然笃定。
四千年的仙龄不是白活的。她在月宫见过无数星宿轮转,见过无数朝代更迭。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多少帝王将相在她眼前如走马灯般流过。她太清楚这些帝王的心思了。
刘彻现在对她,是好奇,是新奇,是“天降祥瑞”的新鲜感。他把她当成长生不老的希望,当成上天的恩赐,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这些心思,月白看得一清二楚。
可她不在意。
因为她知道,时间会改变一切。
她会炼丹,会制回春水,会让这个老皇帝慢慢地、不知不觉地离不开她。不是把她当成祥瑞,而是……当成一个人,一个他想永远留在身边的人。
然后,长生不老药的封印就会自然而然地解开。
“想什么呢?”刘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月白抬起头,微微一笑:“在想陛下为什么会来。”
刘彻看着她颊边那两个浅浅的梨涡,忽然觉得这满院的桂花香都不及她笑起来好闻。
“朕想来看看你。”他说,语气难得地坦诚,“不看一眼,睡不着。”
月白眨了眨眼,那双月华般的眸子里映出他的影子,轻轻地说:“那陛下现在看到了。”
刘彻点了点头,站起身。
他走到月白面前,伸出手,在她的发顶轻轻拍了拍,像拍一个孩子。
“好好休息。”他说,“明日朕带你去未央宫转转。”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月白坐在廊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
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低头看了看右手的玉钩,灵泉空间深处的封印,似乎又淡了一分。
“原来如此。”月白喃喃自语,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微笑。
封印的减弱,和他的心意有关。
他越是在意她,封印就淡得越快。
那么……就让这个六十岁的老皇帝,好好地、认真地、用尽所有力气地在意她吧。
嫦娥姐姐说过,人间的帝王,最是薄情。
可月白觉得,薄情的人一旦动了真情,比谁都深情。
桂花落在她的肩上,月光洒在她的裙裾上。
甘泉宫的夜色,温柔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
同一片月光下,未央宫椒房殿。
卫子夫坐在窗前,手中捏着一封信——太子刘据从长安写来的家书。信中大多是问候之语,只在末尾提了一句:“听闻父皇新纳月夫人,儿臣不敢妄议,唯愿母后珍重自身。”
卫子夫将信折好,放在烛火旁烧了。
青烟袅袅升起,她看着那缕烟出了好一会儿神,才轻声对身边的宫女说:“明日备一份厚礼,送去甘泉宫。”
“娘娘?”宫女不解,“那月夫人来宫中好些天了,您一直没理会,怎么忽然……”
“她是陛下的人。”卫子夫声音平静,“陛下喜欢她,我就该喜欢她。这道理,我三十年前就懂了。”
宫女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窗外月色清冷,一如椒房殿中皇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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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诸天万界】
天幕再次亮起,金光流转,一行提示浮现在各时空的天空中:
“诸天万界听令:第二章·甘泉初见,即将呈现。各时空生灵请静观。”
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正在两仪殿与长孙皇后对弈,忽然看到窗外天光大亮,不由得放下棋子起身。
“又来了。”长孙皇后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天幕上,甘泉宫的月夜徐徐展开。桂花如金粟般飘落,廊下一灯如豆,少女独坐,手握着那枚玉钩闭目凝神。
“她的表情……”李世民眯起眼睛,“不像在发呆,倒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长孙皇后轻声道:“或许是在查看她的灵泉空间。”
天幕上,刘彻大步走进院子,在月白对面坐下。两人隔着矮几说话,月光洒满庭院,桂香仿佛透过天幕飘散出来。
“这个汉武帝……”李世民看着刘彻的脸,“六十岁的人了,看那女子的眼神倒像是毛头小子。”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弯:“陛下是在感慨自己还不够老?”
李世民干咳一声,不说话了。
天幕上,刘彻拍了拍月白的头,转身离去。月白摸了摸自己的发顶,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微笑。
画面定格,注解浮现:
【月夫人已察觉,长生不老药的封印与汉武帝的心意相关。他越是在意她,封印消散越快。】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长孙皇后:“皇后,你说汉武帝是真心喜欢这个女子,还是只把她当成长生不老的希望?”
长孙皇后想了想,回答:“一开始或许是后者,但……”她看着天幕上刘彻离去的背影,“方才那一拍,是真心。”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叶罗丽仙境——
王默看到刘彻拍月白头发的画面,捂着脸尖叫:“好甜啊!虽然皇帝爷爷年纪大了,但是好温柔啊!”
建鹏撇嘴:“温柔什么啊,他就摸了摸头发而已。”
“你不懂!”王默瞪他,“这叫克制!这叫尊重!这叫——”
“行了行了。”建鹏举手投降,“你说甜就甜。”
辛灵店长看着天幕,目光深沉:“那个仙子……看得很通透。她不是在被动地等待,而是在主动地引导局势。”
罗丽飘到辛灵身边:“店长,你说她能成功吗?让那个皇帝真心喜欢她?”
辛灵微微一笑:“她已经成功了。”
宝莲灯世界——
杨婵抱着沉香,看着天幕上月白独坐的身影,眼眶又红了。
“月白从小就这样,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她轻声说,“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杨戬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天眼半阖。他没有说话,但握在三尖两刃刀上的手指微微泛白。
沉香仰头问:“舅舅,那个老皇帝会不会欺负小姨?”
杨戬低头看了外甥一眼,面无表情地开口:“他不敢。”
三个字,斩钉截铁。
哮天犬在旁边小声嘀咕:“主人明明就很在意,非要装得这么酷……”
杨戬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但表情依旧冷硬如铁。
天幕上,桂花簌簌落下,月白掌心的玉钩微微发光。
夜色温柔,好梦正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