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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夏至(余休)

第一章相遇

  九月的风还裹挟着夏末残留的余温,懒洋洋地拂过青藤蔓延的教学楼墙面。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香樟叶,在干净整洁的走廊上筛下斑驳细碎的光影,风一吹,晃动的光斑便落在窗明几净的高三(1)班教室玻璃窗上,轻轻跳跃。

  早读课刚刚结束,教室里还残留着朗朗读书声散去后的余温,喧闹的人声渐渐涌了上来。细碎的交谈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桌椅轻微的挪动声交织在一起,是属于高三校园最寻常不过的鲜活喧嚣。

  唯独靠窗倒数第三排的位置,是这片热闹里截然相反的死寂。

  韩冬至单手支着下颌,侧脸线条冷硬利落。她微微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白皙的指尖随意搭在摊开的数学习题册上,页面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与例题,她却许久没有挪动过笔尖。

  她的坐姿很端正,却也疏离。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微微收紧,整个人像是自带一层透明的屏障,将周遭所有的欢声笑语、热闹嘈杂尽数隔绝在外。

  升入高三的这两个月,班里所有人都默认了韩冬至的孤僻。

  她永远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刷题,一个人上下学,不参与任何同学间的闲谈打闹,不加入任何小团体,对所有人的示好都淡然回避。她长相极出挑,皮肤是冷调的白,眉眼精致清冷,可那双眼睛里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漠与沉郁,没有少年人的鲜活明媚,只剩一片沉寂的荒芜,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没人知道,这份经年不散的孤僻,源于一场尘封了近十年的遗憾与愧疚。

  十年前的盛夏,蝉鸣聒噪,阳光炽烈,也永远定格了一个名字,一个人,一场再也无法弥补的过错。

  班主任李老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教室里松散的氛围。原本交头接耳的学生们瞬间收敛了声响,纷纷坐直身体,目光下意识投向教室门口。

  韩冬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仿佛周遭的一切变动都与她无关。

  “同学们安静一下。”李老师推开教室门,声音温和清亮,带着为师者的沉稳,“新学期伊始,我们班迎来一位新转来的同学,大家欢迎。”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整齐又热烈的掌声,清脆的声响填满了整个教室。

  韩冬至依旧无动于衷,指尖轻轻摩挲着习题册冰凉的纸面,心底一片古井无波。转学、新同学,这些陌生的人事,从来都走不进她封闭的世界。

  可下一秒,一道清浅柔软的身影,轻轻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韩冬至漫不经心垂着的视线,骤然一僵。

  女孩站在门框边缘,身形纤细单薄,像是经不起秋风的吹拂。她穿着一身干净合身的蓝白校服,乌黑的长发温顺地披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衬得脖颈纤细优美。清晨的阳光斜斜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连周身的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她微微垂着眸,眉眼温顺干净,带着一丝初入新环境的拘谨与羞怯,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身前,指尖微微收拢,透着些许不安。

  “来,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李老师侧身让出位置,语气温柔地鼓励着。

  女孩轻轻点头,而后抬起眼,澄澈温润的目光缓缓扫过教室里的陌生面孔。她的瞳孔是干净的浅褐色,像盛着初秋温柔的溪水,声音轻柔软糯,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一字一句,轻飘飘的,却带着足以击碎韩冬至整个世界的力量。

  “大家好,我叫苏立夏。以后请多指教。”

  轰——

  刹那间,仿佛有一声惊雷,在韩冬至的脑海深处骤然炸开。

  整片世界瞬间陷入死寂。

  耳边所有的喧闹、掌声、细碎的呼吸声尽数消失,被无边无际的空白与嗡鸣取代。眼前的光影剧烈晃动,讲台上那个温柔纤细的身影渐渐模糊,又和记忆里那个鲜活热烈、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小女孩身影,重重叠叠地融合在一起。

  苏立夏。

  一模一样的名字。

  分毫未差。

  韩冬至放在桌面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腹用力攥着纸张,尖锐的纸边硌进细嫩的皮肉,带来清晰的刺痛,可她浑然不觉。

  她的身体瞬间僵硬,方才还松弛低垂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一下又一下,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失控。原本沉寂淡漠、毫无波澜的眼底,骤然掀起滔天巨浪,震惊、错愕、茫然、酸涩,还有深埋心底十年的愧疚与悔恨,尽数翻涌而出,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

  怎么会……

  怎么会有人叫这个名字?

  这个被她封存在记忆最深处,十年里从来不敢轻易提起、不敢默念一次的名字。

  十年前那个盛夏,那个跟在她身后、甜甜喊着“冬至姐姐”的小丫头,那个她最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挚友,也叫苏立夏。

  她们是彼此童年里唯一的光。冬夏相照,岁岁相伴,一个生于寒冬,一个生于盛夏,名字是天生的契合,缘分是年少最纯粹的羁绊。

  儿时的她们形影不离,一起在巷口追着晚风奔跑,一起蹲在树下捡落叶,一起分享一块糖果,一起对着星空许下岁岁相伴的诺言。韩冬至性子从小就偏冷寡言,是活泼热烈的苏立夏,像盛夏的暖阳,一点点焐热了她孤僻的性子,填满了她枯燥的童年。

  可一切的美好,都终止在十岁那年的夏天。

  一场幼稚又荒唐的争吵,彻底撕碎了所有温柔。

  那时年少气盛,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两人却互不相让,倔脾气撞上软执拗,吵得面红耳赤。韩冬至被冲动冲昏头脑,说了最伤人的狠话,字字尖锐,句句刺骨。

  她记得苏立夏当时红透的眼眶,记得小姑娘强忍着眼泪、委屈又难以置信的眼神,记得她颤抖着问自己“你真的这么想吗”,而自己只是冷着脸,决绝地点了头。

  那天傍晚,雨下得很大。

  满心委屈的苏立夏负气离家出走,没人拦得住她,也没人想到,那会是她们的最后一面。

  那场大雨引发了城郊山洪,小小的女孩消失在滂沱雨幕里,再也没有回来。

  几天后,搜救队找到了她的遗体。

  意外,溺水身亡。

  所有人都说,是一场不幸的天灾。

  可只有韩冬至知道,是她的错。

  是她的口不择言,是她的固执冷漠,是她不肯低头的骄傲,逼走了她最好的朋友,逼死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苏立夏。

  十年。

  整整十年。

  这份深入骨髓的愧疚与自责,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困住了韩冬至。她活在无尽的悔恨里,日夜煎熬。从那以后,她彻底封闭了自己的内心,赶走了身边所有的朋友,拒绝所有温暖与陪伴。她变得冷漠、孤僻、寡言少语,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终年不化的寒冬孤岛。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听到这个名字了。

  她以为,苏立夏这三个字,只会永远留在她的回忆和罪孽里,成为一生都抹不去的伤疤。

  可现在,就在阳光正好的教室里,一个鲜活、温热、活生生的人,清晰地报出了这个名字。

  苏立夏。

  韩冬至的呼吸骤然停滞,胸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汹涌而上,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四肢百骸。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连唇瓣的粉色都尽数消散。

  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冰冷的凉意顺着脊背蔓延全身,让她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她死死盯着讲台上的女孩,瞳孔微微放大,眼底翻涌着无人看懂的惊涛骇浪。不是幻觉,不是臆想,是真的。

  真的有一个苏立夏,重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讲台上的苏立夏对此一无所知。

  她依旧带着温顺腼腆的笑意,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同学们的反应。察觉到班里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微微局促地抿了抿唇,指尖轻轻绞着校服的衣角,眉眼间是少年人干净纯粹的温柔。

  李老师看着乖巧的新同学,笑着开口:“立夏刚转来,大家以后多照顾一下。你看看剩下的空位……就先坐韩冬至旁边的空位吧。”

  话音落下,教室里不少同学下意识看向靠窗的位置,眼神里带着几分微妙。

  谁都知道,韩冬至旁边的空位,从来都是无人敢坐的禁地。

  没人愿意去招惹那个浑身冰冷、拒人千里的女生。

  苏立夏顺着老师的目光望过去,落在了那个靠窗的座位上。

  那里坐着一个女生,侧脸清冷绝美,却白得惊人,周身的气场冷得让人不敢靠近。阳光落在她身上,却仿佛无法温暖她半分,只衬得她愈发孤寂疏离。

  苏立夏没有丝毫犹豫,轻轻应了一声:“好,谢谢老师。”

  随后,她提着小小的书包,迈着轻轻的步子,穿过整齐的桌椅,一步步朝着那个孤僻的身影走去。

  脚步声很轻,落在韩冬至的耳朵里,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紧绷的神经上,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近了,更近了。

  淡淡的、干净的栀子花香轻轻飘来,萦绕在鼻尖,温柔又清甜,是很干净的少女气息。

  韩冬至的身体绷得更紧了,指尖几乎要将习题册攥烂,骨节泛出青白。她依旧垂着眼,不敢抬头,不敢去看一步步靠近的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剧烈的撞击声几乎要冲破耳膜。

  十年的执念,十年的愧疚,十年的午夜梦回,无数次梦见的身影,此刻正真实地走向她。

  苏立夏走到空位旁,轻轻放下书包,动作轻柔地拉开椅子。她察觉到身侧女生过分僵硬的状态,以为是自己的到来打扰到了对方,于是放轻了所有动作,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落座之后,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韩冬至,眉眼弯弯,露出一个温柔又礼貌的浅笑,声音软糯轻柔:“你好,我是苏立夏,以后就是同桌啦,请多关照。”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耳畔,温柔的声音清晰落进心里。

  韩冬至的心头猛地一颤,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她终于缓缓、极其艰难地抬起了眼。

  视线撞进一双干净澄澈、温柔无害的眼眸里。

  这双眼睛很亮,很软,盛满了善意与腼腆,和记忆里那个热烈明媚、爱笑爱闹的小姑娘眉眼有七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记忆里的苏立夏,眼里是肆无忌惮的鲜活与炽热,像盛夏最耀眼的阳光。

  而眼前的苏立夏,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与敏感,温柔的底色里,裹着淡淡的、洗不掉的沉郁。

  不是她。

  一瞬间,韩冬至清醒过来。

  眼前的人,不是十年前离开的那个小姑娘。

  只是同名而已。

  只是命运可笑的巧合。

  巨大的狂喜与极致的落空交替席卷而来,让她心口一阵剧烈的酸涩,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看着眼前温柔腼腆的新同桌,喉咙干涩得发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良久,她才勉强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极轻地点了下头,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嗯。”

  一个字,冷淡、疏离,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漠。

  苏立夏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只是浅浅笑了笑,乖巧地拿出课本,端正坐好。

  教室里重新恢复了热闹,同学们各自收回目光,继续做着自己的事,只有韩冬至依旧心神俱震,久久无法回神。

  平静了整整十年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被一个名字、一个身影,搅得天翻地覆。

  课间的喧闹依旧,苏立夏却微微侧眸,看了一眼身旁沉默到极致的同桌。

  女孩始终目视窗外,侧脸冷白孤绝,周身的低气压让人不敢靠近。她能清晰感觉到同桌的疏离,却不觉得尴尬,只是轻轻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落寞。

  片刻后,苏立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轻声和身旁的人闲谈,声音轻缓温柔,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缓缓道出了自己的过往。

  “我之前一直在外地读书,这次是跟着我妈妈搬来这里的。”

  她的语速很慢,语调平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字字都藏着过往的沉重。

  “我爸爸……脾气一直很不好,常年酗酒,情绪失控的时候,就会家暴我和我妈妈。从小到大,我几乎每天都活在恐惧里。家里永远是压抑的、冰冷的,争吵和打骂是常态,我从来不敢在家里大声说话,也不敢任性撒娇。”

  说到这里,苏立夏轻轻垂下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酸涩,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蜷缩,细小的动作里藏着长久以来的阴影与不安。

  “我妈妈隐忍了很多年,为了我,一直不肯离婚,硬生生熬了十几年。她怕我跟着她受苦,怕我没有完整的家,哪怕日日被折磨,也咬牙撑着。”

  “直到今年,我彻底受不了了。我看着我妈妈日渐憔悴、满身伤痕,看着她夜夜失眠流泪,我再也不想让她继续被困在地狱里。我鼓起勇气,收集了所有证据,陪着我妈妈起诉离婚。过程很难,对方一直纠缠不休,不肯放手,还好最后官司打赢了。”

  一丝浅浅的释然掠过眼底,却很快被温柔的落寞覆盖。

  “我们净身出户,什么都没带,只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我妈妈带着我,投奔了住在这边的奶奶,我们重新开始生活。为了彻底断掉过去,我也转来了这所高中。”

  说完,她轻轻抬眼,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温柔又坚韧。

  “以前的日子太暗了,我希望以后,能像我的名字一样,立夏至暖,岁岁明朗。”

  立夏至暖,岁岁明朗。

  轻飘飘的八个字,落在韩冬至的耳朵里,砸在她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终于明白。

  眼前这个苏立夏的温柔腼腆、眼底藏着的沉郁与敏感,从来不是天生怯懦。

  她熬过了无尽的黑暗与伤痛,挣脱了原生家庭的泥潭,带着满身伤痕,努力向阳而生。

  和那个活在阳光里、被家人宠爱、热烈纯粹的童年苏立夏,是完全不同的人生。

  同一个名字,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两种截然不同的苦难与温柔。

  韩冬至静静地看着身侧眉眼温柔、骨子里却藏着坚韧的女孩,心口的酸涩、愧疚、震惊、恍惚层层交织,缠绕成解不开的结。

  阳光穿过香樟枝叶,落在苏立夏柔软的发顶,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十年冰封的寒冬,在遇见盛夏的这一刻,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命运辗转,岁月重逢。

  寒冬与盛夏,时隔十年,终于再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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