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砥柱

裴松离京第五日，春夜骤雨倾盆，雷声震彻府邸。

裴嵛被雷声惊醒，辗转难眠。父亲远赴南州查案已五日，杳无音讯。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杂念，索性起身披袍，推门走向府邸深处的书房。

雨夜风急，廊下灯笼大半被风雨扑灭，仅剩两盏残灯，光影在雨幕中飘摇不定。这条通往书房的路，他自幼走熟，闭着眼也能穿行。

书房门前，苏怀远正立在廊下。他同样被雷声惊醒，散发披袍，手中捧着一盏灯火，稳稳护着微光。二人对视颔首，并肩静立，听着风雨雷声，心知彼此所想，皆是南州案情与远行的父辈。

“进去看看吧。” 苏怀远开口。

裴嵛推开房门。

书房密闭昏暗，空气中萦绕着墨香与旧纸的沉静气息。裴嵛点亮烛台，暖光漫开，屋内陈设一如往昔，笔墨案卷、桌椅字画尽数未变，唯独少了端坐案前的裴松。

苏怀远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西北赈粮案的副本。案卷上留着裴松工整冷峻的朱笔批注，字迹一如其人，沉稳克制。

裴嵛凑近细看，指尖抚过干涸的朱砂字迹，想起父亲临行前只淡淡吐出的一个 “嗯” 字。他小心将案卷归回原位，轻声发问：“怀远，我父亲此刻应当在做什么？”

“查案，赶路，记挂家中。” 苏怀远垂眸望着案上公文，语气沉静。

烛光明暗交错，映着少年过于沉稳的侧脸，全然不像十六岁太学学子。裴嵛移开目光，压下心绪。

这一夜，二人坐守书房，彻夜未眠。

他们逐一翻阅、规整裴松遗留的所有案卷，涵盖赈粮、盐铁、屯田、漕运各类要务。所有案卷条理分明，标注详实，脉络清晰规整。摩挲着父亲亲笔批注的文书笔墨，裴嵛心底安稳不少，父辈的痕迹始终留存此间，从未远去。

整理间，苏怀远的声音陡然一凝：“裴嵛，你看这里。”

裴嵛俯身望去，是一份南州漕运案关联人员名单，裴松提前圈出数人，批注二字：可疑。

名单上不少人盘踞长安及周边，甚至常在裴府附近出没。其中一名唤赵谦之人，是涉案官员赵明远族弟，行踪诡秘，屡次徘徊府外。

裴嵛瞬间想起日前府门所见，彼时一人在街对面张望府邸，见他出门便仓促离去，如今回想，处处蹊跷。

“裴叔父离京前早已暗中布防盯住众人，” 苏怀远神色沉肃，“可对方，也一直在盯着裴府。”

二人目光交汇，眼底皆是警惕。

裴嵛掀开窗帘一角，雨势未歇，庭院积水映着残灯碎光，树影在风雨中疯狂摇曳。沉沉夜色里，危机已然悄然逼近。

“接下来，务必谨慎行事。”

次日深夜，刺客如期而至。

三名黑衣蒙面人身手利落，避开正门守卫，翻墙潜入裴府后院。

早在白日，二人便已周密布防。裴嵛将府家丁分三班轮岗，半个时辰一换，放府中猎犬遍布庭院，加固封堵所有门窗死角。苏怀远则耗时整日，誊写整理出完整的涉案人员名册，细化身份、住址、关联关系，梳理出整套案情线索。

傍晚时分，苏怀远将厚厚一册名录交予裴嵛：“裴叔父旧部未必依旧听令，长安防务，我们需自主把控。”

入夜，二人再次核对整理所有案卷，归置归档。望着空寂的主位，裴嵛心中了然，从前有父亲如高山遮风挡雨，如今父辈离京，撑住府邸的担子，已然落在他们肩上。

“今夜他们大概率会来。” 苏怀远抬眸，目光沉稳笃定，颇有裴松之风，“做好准备。”

裴嵛颔首，取下墙上修复粘合的断木剑，握在手中，沉声道：“准备好了。”

子时三刻，后院骤然响起急促的犬吠。

犬吠陡然戛然而止，气氛瞬间紧绷。无月无星的雨夜，庭院漆黑一片。裴嵛握紧木剑，苏怀远端起烛台照明，二人快步踏出书房。

一道黑影率先窜至月亮门，裴嵛即刻上前迎击。木剑无声劈出，重重砸中刺客肩头，对方吃痛闷哼，匕首脱手落地。

与此同时，第二名刺客直冲书房门口，目标明确，意图抢夺案卷证据。

苏怀远立在门前未退半步。身后是所有案情线索、案卷密档，是查清南州案的关键，他无路可退。待刺客逼近瞬间，他抬手将烛台狠狠砸向对方。

烛火熄灭，黑暗吞噬庭院。

“怀远，趴下！”

裴嵛的喊声落下，一道劲风掠过头顶，紧接着是骨骼断裂与重物落地的闷响。

局势瞬息平定。

裴嵛扶住起身的苏怀远，指尖微颤，是劫后余生的紧绷。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气息不稳。

三名刺客，一人毙命、一人重伤、一人逃窜。裴嵛忌惮暗处埋伏，不敢贸然追击，立刻带着苏怀远退回书房，闩紧房门。

稍作喘息，苏怀远迅速冷静下来：“留活口审讯，查清底细。”

裴嵛应声。

当夜，裴府全员无休。家丁将重伤刺客捆押至柴房，妥善处置死者尸体。裴嵛坐镇前厅，逐一盘问当夜值守家丁，核查巡逻轨迹、所见所闻，严查玩忽职守与私通外敌之人，气场沉稳威严，行事风格俨然复刻裴松。

苏怀远持笔记录，条理清晰、字字规整，一文一审，两名少年配合得天衣无缝。

审讯完毕，裴嵛彻底肃整裴府防务：更换全府门锁、亲自保管所有钥匙、重新编排家丁值守班次、增设庭院暗哨、封堵所有出入死角，将整座裴府打造成固若金汤的防线。

另一边，苏怀远对照名册逐一研判，依据涉案轻重，标注高危、中危、低危人员，撰写详细的抓捕与盯防建议，条理周密，可行度极高。

裴嵛依策行事，深夜亲自带队暗访排查，核实涉案人员动向，标记风险线索，归来后与苏怀远同步汇总信息，完善布防方案。

二人各司其职，裴嵛掌防务安防，苏怀远理案卷线索。

此后半月，二人夙兴夜寐、日夜操劳。彻底梳理完裴松遗留的全部线索，反复研读南州传回的书信，摸清所有涉案人员的人脉网络。更是找到书房暗格中裴松的密信，逐一登门拜访父辈托付的可靠同僚，接续查案线索，从未中断。

一众朝堂老臣见两个十六岁少年，行事周密、沉稳有度、处事滴水不漏，无不心生赞叹，感慨后生可畏。

短短半月，摇摇欲坠的裴府被彻底稳住，散乱错综的南州案线索被尽数理清，暗中蛰伏的朝堂黑手，渐渐显露踪迹。

裴府少年砥柱撑起大局的消息，很快传入宫中。

御书房内，皇帝听完暗卫禀报，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眸中带着几分意外与赞许。

裴松与苏时明远赴险境、相互托付，未曾牵挂年少子嗣。可谁也未曾料到，两名未满弱冠的少年，无人依托、无人庇护，仅凭自身心智与担当，于惊涛骇浪中稳住局面，撑起了两座府邸、一桩重案。

皇帝垂眸落笔，批阅奏折的字迹沉稳有力，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