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浑浑噩噩的过去。裴嵛踏进家门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三刻了。
他身上还带着格斗馆里的气息——铁锈似的血腥味、汗水的咸味、尘土和旧木头的混合气味。这些东西黏在他的衣袍上、渗进他的皮肤里,像一层洗不掉的壳。
他习以为常地穿过后院,想趁父亲睡下前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房间。他走到月亮门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裴松站在回廊下,手里拿着一盏灯,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立在地上的剑。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黑色的,半脸的,眼洞周围描着暗红色的纹路。
裴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跳忽然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看着父亲手中那只面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赃物还握在父亲手里,连抵赖的余地都没有。
裴松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朝祠堂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裴嵛心口上,一下一下的,沉重而精准。
裴嵛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脚跟了上去。他知道今夜的灯不会白亮。他知道那只面具意味着什么。
裴嵛跨过门槛,看见裴松坐在案后,那只面具放在供案上,灯烛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面具的阴影投在墙上,像一只蹲伏着的黑色猛兽。裴松的手按在面具旁边,指节微微泛白——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进来,把门关上。”
裴嵛回身关上门,走到案前,站定。
“父亲。”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但没有一丝闪躲。
“这个面具,是从城南地下格斗馆拿回来的。管事的说,你去了五次。每次打三场,每场都不躲,硬挨对手的拳头,挨完了再还手,还完手再挨。身上伤得不成样子,第二天又去。”
裴嵛没有说话。
“格斗馆是什么地方,不需要我告诉你。”裴松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大,越来越急,“那是地下赌场,是拿命换钱的地方。你戴着面具去那里,赢了几十两银子,带着一身伤回来,在太学里跟同窗笑着说‘没事’——裴嵛,你觉得我不该发现?”
裴嵛的下颌微微绷紧。“……我没有想瞒您。”
“你没有想瞒我?”裴松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压不住了,“裴嵛,你身上的伤我每天都在看,你走路的时候偏右肩,拿筷子的时候抖,吃饭的时候食量减了一半。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等你跟我说,等你有一天愿意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可我等了多久?我等了半个月,等来的是你去了五次地下格斗馆!”
裴松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一个字几乎是砸出来的。裴嵛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父亲,我——我只是——”裴嵛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没有其他办法。”
“什么‘没有其他办法’?”裴松猛地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父子俩面对面站着,相距不到一步。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两个人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非要用拳头去跟陌生人换?”
裴嵛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害怕,是累积了半个多月的、他拼命想压下去却怎么也压不住的委屈。话全都哽在喉咙,出口便是顶撞。
“我说了我没事。”裴嵛说,声音比方才硬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父亲您不用管我。我自己能处理。”
裴松看着他那副故作倔强的样子,看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睛和紧绷的下颌,心里有个地方“咯噔”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敲裂了一道缝。
“你自己能处理。”裴松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到像是冰面下面涌动的暗流,冷得刺骨,“裴嵛,你看着我。”
“你身上那些伤,是自己处理的,还是等人给你处理的?”
裴嵛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你手指上的伤口,是谁给你包扎的?”裴松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审一个犯人,“你右肩的旧伤复发了,你用了什么药?你左肋那一片青紫,你找人看过没有?”
裴嵛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父亲,”裴嵛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失控边缘的颤抖,“您别问了!您问了我也不会说!您要是生气就打,打完我就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这句话像一桶油浇在了已经烧得通红的炭火上。
裴松的手猛地抬了起来,又硬生生地顿在了半空中。
裴松的手没有落下。他转过身,走到墙角的黑漆木柜前,拉开了最下面的一层抽屉。
裴嵛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动作,心跳如擂鼓,但没有躲,没有逃,没有求饶。
那是一根拇指粗细的老藤,暗褐色,表面光滑如釉,是裴家祖上传下来的家法之一,比戒尺更狠,比竹板更疼,极少动用。
裴松走回裴嵛面前,藤条握在手心,末梢微微颤动着。
“裴嵛,我最后问你一次,为什么要去格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