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初恋纯爱  甜虐     

第二十六章 七日鏖战,满身青痕

少年游之松柏长青

武选整整七日,刀枪相向,皮肉熬磨,终定名次。

首日基础武艺考骑射、步射、刀枪拳脚。裴嵛骑射甲上,步射仅次于一位戍边两年的十九岁校尉,刀枪皆甲等,唯独拳脚力道不足仅得乙上。三十七人同台,首日排位第十二。

离他心里的预期差得太远。

当夜回裴府,满桌饭菜他一口难咽,周身沉郁压得厅堂寂静无声。苏时明笑着宽慰,说初次大考第十二已然不俗,裴嵛只攥紧筷子,低声一句“我吃好了”,便转身扎进院落深处。

苏怀远端着茶盏,目送那道失魂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片刻后放下瓷杯。

“父亲,我去看看他。”

苏时明淡淡颔首。

裴嵛的房门虚掩,没有点灯,只有烛火从窗纸漏出一点昏黄。少年枯坐在床沿,佩剑破云横搁膝头,指尖一遍遍无意识摩挲鞘上银丝纹路,眼神空落落落不到实处。

苏怀远就倚在门槛外,不进去,不插话,陪他熬着漫长死寂。

“第十二名。”裴嵛先开口,声音闷在胸腔里,裹着一层不甘的涩,“比我预想差太远。”

苏怀远侧头望进屋内,烛光勾勒出少年日渐硬朗的下颌,棱角锋利,全是尚未磨平的少年心气。

“还有六天,足够追上去。”语调稳得像定海神针,偏衬得裴嵛心底翻涌更甚。

裴嵛抬眼撞进他平静的目光,心口堵着一团烧不出去的热,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半点没沾眼底:“你倒是笃定信我。”

苏怀远没应声,上前半步,指尖轻轻一弹,正中他额头。力道轻,猝不及防。

裴嵛吃痛闷嘶,抬手捂住泛红的额角,怔怔瞪他。

“少钻牛角尖,睡。”苏怀远转身便走。

裴嵛独自坐在床上,指尖反复揉着发烫的额头,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里的月白身影,沉寂紧绷的眉眼才缓缓松开,迟来的笑意孤孤单单漫进眼底。他将破云枕在枕边,阖眼,满心都是明日翻盘的念头。

次日负重耐力考核,三十斤沙袋,二十里长路奔袭。

十年晨昏不间断的扎马、长跑、挥剑,早已把根基扎得深牢如古木。裴嵛步伐稳、呼吸匀,稳稳卡在队伍前列。跑到十五里地界,前方一名武举人后劲溃散、速度骤减,裴嵛一言不发加速赶超,身后飘来一声不甘的咒骂,他唇角只极淡地勾了一下,半点分心无有。

二十里赛程结束,裴嵛位列第五,综合排名一跃至第九。

晚饭时,他默默多添一碗米饭。裴松抬眼扫过他,全程沉默,末了不动声色,将自己碗里唯一一块红烧肉拨到他盘中。裴嵛猛地一怔,抬头去看,父亲早已垂眸自顾进食,面无半分波澜。

肉块含在嘴里,滋味厚重温热,可他喉头微微发紧,半句道谢也说不出,只低头慢慢咀嚼,把那点细碎暖意悄悄压在心底。

第三日分组对战,抽签两两搏杀,胜者直进,败者坠入败组死拼。

裴嵛首轮对手是江南长枪少年,枪势刁钻迅猛,出手快如毒蛇吐信。裁判令下,长枪直刺心口,裴嵛侧身险避,瞬间拔剑出鞘,寒光割裂演武场日光。

他清楚长兵致命短板在于近身,索性舍弃防守,硬生生扛下一记枪杆重击左臂,借着剧痛带来的冲势贴身逼近,锁死对方长枪活动空间,剑尖稳稳停在对手咽喉三寸之外。

裁判高声叫停。

裴嵛左臂皮肉瞬间鼓起大片青紫,淤血蔓延,触目惊心。他收剑拱手,脊背绷得笔直,转身下场。

场边苏怀远一身素衣静立,脸色冷得发沉,视线死死钉在他肿胀的手臂上,唇线抿成一道没有起伏的直线。

裴嵛将佩剑递给他代管,径直走到医官身侧,撸起衣袖。指尖按压伤处时,钻心剧痛席卷整条胳膊,他牙关死死咬着,下颌绷紧,全程一声不吭。敷药缠好绷带,医官再三叮嘱两时辰内不可用力。

折返苏怀远跟前,他刻意扬起一抹张扬笑意,故作轻松:“一点事没有,跟挠痒差不多。”

苏怀远不接话,只抬手指尖极轻地往绷带淤肿处一按。

尖锐刺痛骤然炸开,裴嵛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倒吸一口冷气。

“不疼?”苏怀远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

少年紧绷的气焰瞬间垮塌,低声闷出一句实话:“……疼。”

苏怀远自袖中摸出块桂花糖,剥去油纸塞进他嘴里。清甜在舌尖化开,勉强冲淡皮肉持续不断的钝痛。裴嵛含着糖,静静望着他从容收拾糖纸的模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句谢字都嫌浅薄,最终只是沉默转身,奔赴下一轮死战。

第四至第六日,赛程一日狠过一日。

裴嵛一场场硬拼,名次稳步攀升至第六,一身伤痕层层叠加:右肩遭刀背砸击,淤肿三日不散;小腿被对手扫腿重创,行走时每一步都牵扯钝痛;虎口反复震裂,绷带拆了又缠;额角磕碰破皮,鲜血混着汗水淌满半张脸,他只用袖子胡乱一擦,提剑再战。

整整六日,苏怀远日日守在场边。

从不高声呐喊助威,不在得胜时展露欢喜,亦不在他负伤时失态上前。只如一株扎根不动的青竹,安静伫立,一眼不落看尽他所有狼狈与厮杀。

裴嵛每场战罢,抬眼第一时间搜寻的永远是那道月白身影。有时是一杯温水,有时是一块甜糖,多数时候只是一记极浅的颔首。可那一点无声回应,足以支撑他扛下所有伤痛煎熬。

第六日收官,裴嵛综合排名稳居第五,浑身缠满绷带,走路一跛一拐,眼底战意却分毫未减。

裴松独在书房等他,望着儿子满身斑驳伤迹,长久沉默。

“还能打?”

裴嵛强撑着挺直脊背,压住周身游走的酸痛,声线稳得毫无破绽:“能。”

裴松拉开抽屉,取出一瓶宫中御用跌打药膏推至案前。

“药效比营中上好,拿去用。”

裴嵛攥紧冰凉瓷瓶,掌心残留着父亲短暂触碰的温度,临到门口终究忍不住驻足回头:“父亲,今日您来看比试了吗?”

书房寂静,无人应答。

裴嵛心底掠过一丝落空,默然推门离去。庭院满地月色,他低头望着自己跛行的单薄影子,又酸又涩,无处消解。抬眼却见长廊尽头立着一人。

苏怀远提着食盒,周身覆上一层清冷月辉,早已等候多时。

“厨房炖了骨头汤,父亲吩咐,你连日拼杀,该补一补。”

食盒掀开,滚烫骨汤浓香扑面而来,满身伤口的酸涩仿佛都淡了几分。裴嵛抱紧木盒,指尖微微发颤。

“明日最终循环赛,你会来吗?”

“会。”苏怀远的答复温润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少年心头骤然腾起一点微弱欢喜,背过身扬声,藏不住心底期许:“等我冲进前三,我请你——”

“先拿下名次再说。”苏怀远轻声打断,语气裹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裴嵛立在月光底下,独自笑了许久。单薄的影子顺着青石板一路延伸,直直抵在苏怀远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