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散场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从大礼堂的几个出口涌出,嘈杂的谈笑声、椅子的碰撞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许昭没有跟林薇她们一起走
她在人群开始涌动的时候就放慢了脚步,侧身让过几个急着往外冲的男生,然后拐进了一条通往侧门的走廊

(被挤在人流中,回头喊了一声)

昭昭?你不回教室吗?
(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你们先走!

我去趟小卖部!

她没有去小卖部
她穿过那条走廊,推开侧门,走到大礼堂后面的一片小空地
这里种着几棵梧桐树,树影斑驳,平时很少有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她只是觉得,刚才在礼堂里,那种被两道目光同时锁定的感觉,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频率
然后她看到了他
沈灼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背靠着树干,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雾在光线里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轮廓
他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的姿态透出一种压抑的、紧绷的疲惫——像是刚才在礼堂里那句从容的诗词,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到是她,他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把手里那根还没抽完的烟从嘴边拿下来,摁灭在树干上,然后把手背到身后
动作快得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包

(声音带着一丝烟熏过的沙哑,有些局促)

……你怎么来了?
许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看着他眼底还没完全褪去的红血丝,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指缝间还残留着没来得及藏好的、一点烟灰的痕迹
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病发了

对不对?

沈灼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否认,想狡辩,想用一个轻描淡写的“没事”带过去——但最终,他垂下眼,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

(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嗯
他顿了顿,像是解释,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刚才在里面……想打人,想砸东西
他没有说的是,那种冲动从他看到蒋承舟站起来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从那个白衬衫的身影用那种温润的语气说出“有些相遇也往往发生在意想不到的季节里”开始,他心里的那头野兽就开始躁动不安
他用了全部的力气才把它压住,才能在站起来的时候用平稳的声音念出那句词
但那头野兽还在,一直在,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安静下来
许昭没有说话
她走上前一步,拉开自己校服外套的拉链,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副白色的耳机线
线有些缠绕,她低头耐心地解开,然后拿起其中一个耳机,抬起头看着他
低头

沈灼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许昭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低头

你太高了

沈灼犹豫了一秒,然后缓缓低下头
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即使低下了头,她还是要微微踮起脚才能够到他的耳朵
她把耳机轻轻塞进他的耳廓,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她的指尖擦过他的耳廓边缘,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沈灼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许昭把另一只耳机戴在自己耳朵上,然后按下播放键
音乐流淌出来——是一首韩语歌
旋律很温柔,钢琴的前奏,然后是女声轻轻的吟唱,像秋天的风拂过树梢
沈灼听不懂歌词,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听着耳机里那个陌生的、温柔的女声,感觉心里那头躁动的野兽,在这旋律里,慢慢地、慢慢地,安静下来了一点
许昭也听着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风吹动的树影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着旋律哼唱,又像是在对他说
这句歌词的意思是——

她顿了顿,让那句歌词在耳机里完整地唱完,然后轻轻地、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翻译出来
就这样留在我身边就好

风穿过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的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
沈灼站在那里,低着头,听着耳机里那句他听不懂的歌词,和她轻轻的翻译声重叠在一起
他知道,她只是在复述歌词
她说过,无论她说什么,忘掉就好
但此刻,在这个安静的、无人的角落里,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她不只是在复述歌词呢?如果这句话,也是她想对他说的呢?
他不敢问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让那首温柔的歌在耳边流淌完最后一个音符
许昭等到歌曲结束,她伸手,轻轻取下他耳朵上的耳机
她的指尖又擦过他的耳廓,带起一阵微小的电流般的触感
她把耳机线收好,放回校服内侧的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安静下来了吗?

沈灼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平静的、像是深潭一样的眼睛,看着她站在午后的光影里,校服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他感觉心里那头躁动的野兽,此刻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不是被强行压制,而是被某种更温柔的力量,轻轻地抚平了

(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紧绷了)

……嗯

安静了
许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转身,朝教室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后,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轻轻地飘过来
下次,不要躲在这里抽烟


(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

……那去哪儿?
许昭继续往前走,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温度
……来找我

她走远了
沈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烟灰痕迹,然后慢慢把手放下来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风还在吹,树叶还在沙沙作响
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句温柔的歌词——和她轻轻的、像是许诺一般的声音
“就这样留在我身边就好。”
他想,他大概这辈子都忘不掉这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