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观众

雨声渐小，从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像是哭累了的孩子，只剩抽噎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和输液泵偶尔的滴答声

沈灼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许昭靠坐在床头，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的距离，柜子上放着半杯凉白开和一束蔫了一点的百合

沈灼看着她苍白的手背上扎着的留置针，针眼周围有一点青紫

他想伸手去碰，又不敢，最后只是盯着那处青紫，皱着眉头问

沈灼抬眼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她说的“不是没疤”是什么意思——那些她藏在衣服长袖下的、旧日的痕迹

他没追问，只是垂下眼，声音闷闷的

她转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水珠不停地滑落

沈灼别开视线，看着墙角那台心电监护仪

许昭没拆穿他这个蹩脚的借口

沈家大少爷会没地方去？她只是轻轻弯了下嘴角

许昭看着他耳根那抹不自然的红，嘴角的弧度又大了那么一丝

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沈灼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

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一些

沈灼看着她侧脸的轮廓，看着她平静叙述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他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许昭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填补了这段空白

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她垂下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出淡淡的阴影

沈灼握着扶手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他想起那个女人扑上来咬住许昭手臂的画面——那双浑浊疯狂的眼睛，那野兽般的狠劲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那个女人在看到沈灼眼中暴戾和挥来的拳头时，才会愣住，才会松口

她认得的

她认得那种眼神

那种属于“疯了的男人”的眼神

她曾经被那样的眼神伤害过，摧毁过

所以在看到相似的暴戾时，她本能地退缩了

许昭不知道沈灼在想什么，只是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淹没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枚青紫色的针眼

沈灼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许昭平静的侧脸，看着她用那种仿佛在讲述别人故事的淡漠语气说出这些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沈灼以为她不会继续说下去了

但她还是开了口，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左臂，仿佛在透过纱布看另一道更旧的疤痕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像平静水面被风吹皱的一瞬，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沈灼听不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背对着许昭，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连绵的雨线，胸口剧烈起伏

他需要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否则他怕自己会冲出去把那个男人揍一顿，再把那个疯女人——可是那是她妈妈

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像傻逼一样站在这里，听着她用那么平静的语气，讲述那些他光是听着就觉得心脏要被撕碎的事

许昭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绷紧的肩膀和攥紧的拳头，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下去，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自怜，没有愧疚，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冷漠

她顿了顿

沈灼猛地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嘶哑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她心里

许昭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额角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青筋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伙生气起来的样子，其实一点都不吓人

反而有点像……一只护崽的、急得团团转的大型犬

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沈灼被她这句冷不丁的话噎住了，满腔的情绪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化成一声闷闷的、带着点无奈的叹息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她，声音低下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句地

许昭愣住了

她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看着他眼底那片深邃的、滚烫的光

窗外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很远，很轻

只有他的声音，清晰地落在她耳边

她垂下眼，没有说话

但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悄悄地，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了床边

离他的手，很近

近到只要他伸手，就能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