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

许昭被推出急救室的时候，许燃差点没认出那团白布下面是个人

白布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腿软得几乎要跪下去

没了？就这么……没了？

然后他看清了——白布没有盖过头顶

妹妹苍白的脸露在外面，闭着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胸口还在起伏，虽然很微弱

许燃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大口喘气，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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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整五天

时大时小，断断续续，像是老天爷拧不紧的水龙头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和输液泵规律的运转声

许昭一直没醒，医生说失血过多，加上应激反应，身体在自我修复，让她睡

沈灼就坐在病房走廊的长椅上

不是不想进去，是每次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到里面床上那个人苍白安静的样子，就觉得腿有千斤重

于是他退回来，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塑料椅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许燃劝他回去休息，他不吭声

林薇给他带了饭，他放在旁边，凉透了也没动一口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病房的门，偶尔站起来，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一眼，然后坐回去

第五天的时候，护士看不下去，给他搬了张行军床，放在走廊转角

他没睡，但至少有了个能躺的地方

第七天

雨下疯了

天是黑的，下午两点像傍晚

暴雨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

许昭的眼皮动了动

很轻，像蝴蝶振翅

然后是睫毛

然后是手指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天花板是白的，吊瓶是透明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苹果的味道

她微微转动眼珠

许燃是第一个发现她醒了的

他正趴在床边打盹，迷迷糊糊间感觉有道视线在看他，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睁开的、安静的、熟悉的眼睛

他愣了整整三秒，然后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蹦起，声音又惊又喜又哑，几乎破了音

许昭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老了五岁的脸，轻轻眨了下眼睛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

许燃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猛地转过身，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又转回来，咧开嘴想笑，眼泪却止不住

林薇正在旁边削苹果，听到动静，惊喜地站起来，苹果差点掉地上

许昭的目光在林薇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扫过整个病房

许燃在床边，林薇在椅子上，窗台上放着一束不知谁送的百合

没有别人了

她问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许燃愣了一下，没想到她醒来第一个问的是他

许昭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急切，甚至可以说是任性

“我要见他。”

许燃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弄得一愣

还是那句话，声音不大，但眼睛直直地看着许燃，里面的固执像一块淬过火的铁

许燃败下阵来，叹了口气

许昭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出两小片阴影

许燃以为她累了，帮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掏出手机翻沈灼的号码

他不知道的是，他要找的那个人，此刻就在病房门外

一墙之隔

沈灼靠在病房外走廊的墙上

他今天一大早就来了

不，他根本没回去

昨晚是在走廊行军床上凑合的，天没亮就醒了，洗了把脸，又坐回那张长椅上

他不敢进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她醒了，明明医生说她已经脱离危险了，明明他比任何人都想亲眼看到她睁开眼睛的样子——可他就是在门口站住了

手抬起来，想敲门

放下

又抬起来

又放下

像个傻逼

他听见里面许燃激动的声音，听见林薇的笑声，听见她醒了

他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太大，以至于他不得不扶着墙才能站稳

然后他听见她问：“沈灼呢？”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又重又疼

他听见她说：“我要见他。”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他怕自己一进去，就会想起她满身是血的样子，想起自己抱着她时她轻得像要消失的重量，想起自己跪在急救室门口求医生救她的狼狈

他更怕的是——看到她睁开眼睛，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许昭说有点想喝米汤

许燃连忙说去给她买，让林薇先陪着，自己拿了钱包往外走

他拉开门，一抬头，愣住了

沈灼被他突然开门吓了一跳，难得地露出一点窘迫和慌乱，像是偷听被抓了现行

他别开视线，声音有些干涩

许燃看着他明显是熬了好几夜的憔悴样子，也没拆穿，拍了拍他肩膀

说完，他也没多留，转身朝电梯走去。走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沈灼站在原地，看着许燃消失在电梯口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抬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

病房里，林薇看到他进来，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灼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的许昭

她靠在床头，脸色还是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是睁着的，正安静地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晰，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

过了一会儿，医生进来给许昭拔了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又出去了

许昭掀开被子，慢慢坐起来

许昭没理他，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腿有些软，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门口的方向挪

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显得整个人更加瘦小单薄，手臂上缠着的纱布白得刺眼

沈灼看着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想上前扶她，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许昭没停

她扶着墙，走到了他面前

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能看到她眼睛里泛着的那层薄薄的水光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起来糟透了

胡子没刮，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衣服皱巴巴的，像是好几天没换过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黑的，深的，里面盛着太多她看不懂、却又莫名心安的复杂情绪

她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

沈灼愣住了

怕不怕？

他以为自己会说不怕

他沈灼什么时候怕过？打架不怕，流血不怕，被处分不怕，他爸拿皮带抽他他也不怕

可是那一刻，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手臂上缠着的、刺目的白纱布，想起她闭着眼睛、浑身是血、轻得像要消失的样子——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声音嘶哑，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怕。”

他顿了顿，垂下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

“怕得要死。”

许昭看着他

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手背上那个还没消退的针眼

然后，她笑了

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但因为太罕见，反而显得格外明亮

像阴雨连绵的天，忽然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缕阳光

“我也是。”

她说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笑意更深了一些

“‘许昭！昭昭！看着我！别闭眼！’”

她学着他的语气，虽然学得不太像，但那份急切和颤抖，却莫名地还原了几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

沈灼看着她

看着她嘴角那抹浅浅的、虚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听着她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出那句“然后我就不想死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稳稳地托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对不起，没保护好你；想说疼不疼，一定很疼吧；想说你怎么这么傻，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想说谢谢你，还愿意醒过来——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极其小心地、像是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一样，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的手也是

但交握在一起，好像就没那么冷了

许昭低下头，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带着薄茧，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

温热的，有力的，带着微微的颤抖

她没有抽开

她只是也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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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还在下

但好像，没有那么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