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宴席喧嚣尽数褪去,整座角宫沉入沉沉静谧。
晚风穿窗,携着浅浅凉意,拂动帐幔轻晃,将一室烛火摇得明明灭灭,衬得偌大寝殿空旷又寂寥。
回宫之后,林烟眠一言不发,默然换了素色寝衣。
她没有半分挣扎抗拒,也没有往日的执拗辩解,安静得过分。抬步踏上床榻,便径直蜷去床榻最里侧,脊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内壁,刻意与外侧留出一大片空旷的距离,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闭眼敛息,一动不动。
宫尚角立在床前,静静看着她良久。
烛色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勾勒出纤细紧绷的脊背,没有半分松弛的弧度。
他太了解她了。
朝夕拘守的这些日夜,她的每一个小动作、每一点微表情,他早已烂熟于心。
她睫毛微颤,呼吸刻意放得匀净绵长,是极力伪装安然的模样,可肩头细微的僵硬、身周不散的凝滞,尽数出卖了她。
她没睡。
只是在装睡。
刻意回避,刻意沉默,刻意将他隔绝在外,用一具假寐的躯壳,躲开白日未尽的对峙,躲开他眼底的试探,躲开所有关于真心的拷问。
宫尚角抬手,挥手遣退殿外值守的宫人。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落锁轻响细碎清晰,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偌大寝殿,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以及无声缠绕、密不透风的拉扯与窒息。
他褪去外袍,轻步走上床榻,动作放得极轻,似是怕惊扰了她。
可当他侧身躺下,咫尺之间,便是他心心念念、日夜拘守的人,心底积压整日的落寞、酸涩、不甘,终于再也压制不住,层层翻涌上来。
白日大殿,宫远徵当众句句诘问,字字揭穿。
满堂宾客侧目窥探,流言暗起,非议丛生。
他不惧旁人质疑,不惧四宫闲话,不惧自己落得个因私废公的名头。
他唯一在意的,自始至终,只有她。
在意她的沉默,在意她的漠然,在意她面对所有人的猜忌与质问,始终无辩无争、毫不在意,唯独对他,步步设防,寸寸疏离。
床榻方寸,寂静无声。
宫尚角并未近身禁锢她,只是平躺着,目光沉沉落在她紧闭的侧颜上,深邃的眸底覆满深夜独有的落寞,低沉的嗓音在静谧的殿中缓缓响起,温柔却带着刺骨的偏执:
“烟眠,别装了。”
短短五字,不轻不重,精准戳破她所有的伪装。
床榻里侧的人影骤然一僵,睫羽剧烈颤了颤,却依旧死死闭着眼,不肯睁开,假装未曾听闻。
她不敢醒。
一旦睁眼,便是直面他的试探,直面他的追问,直面自己不敢袒露、不堪一击的真心。唯有装睡,才能守住最后一层防线。
见她执意不醒,宫尚角低低吐出一口气,嗓音染着几分深夜的沙哑,藏着压不住的无力:
“你以为闭着眼、不说话、装沉睡,就能躲开所有问题吗?”
“白日远徵的质问,满堂的非议,你心底的顾虑,你藏了许久的秘密……只要你不肯面对,就永远都在。”
他缓缓侧身,微微凑近她,并未伸手触碰,只隔着寸许的距离,静静凝着她紧绷的侧脸,语气又轻又沉,满是落寞:
“今日大殿,人人皆在看我笑话。看我宫尚角,执掌角宫法度一生,铁面无私,规制森严,最后却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破尽规矩,废尽原则,沦为四宫笑柄。”
“旁人不信你,质疑你居心叵测,怀疑你刻意蛊惑,人人皆觉得我被私情蒙蔽,昏聩偏执。”
“可我自始至终,都信你。”
他字字缓慢,句句真心,带着掏心剖肺的疲惫:
“我不信流言,不信揣测,不信旁人的挑拨,我只信我亲眼所见、亲身所感。信你看似温顺疏离,实则善良柔软,信你隐忍倔强,身藏苦楚,信你从无害人之心。”
“我顶着满堂非议、至亲质疑,拼尽所有护你、偏宠你、纵容你,哪怕自毁名声、搁置公务,也要将你护在我羽翼之下。”
“可你呢?”
话音微微一顿,染上浓浓的酸涩与落空,温柔的语气骤然添了几分强势的逼仄:
“你从来不信我。”
林烟眠埋着头,死死咬着下唇,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酸涩与煎熬翻涌成潮,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好想开口告诉他,她信他,她比任何人都信他的温柔坦荡,信他的真心纯粹。
可她不能。
信他的代价,是妹妹的性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她只能装聋作哑,只能冷心疏离,只能任由他独自付出、独自偏执、独自落空。
宫尚角看着她始终紧闭双眼、拒不回应的模样,心底的落寞更甚,嗓音沉了几分,开始强势逼问,字字直击心底:
“烟眠,睁开眼。”
“我要你看着我,亲口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半分我?”
“我问你,这些日夜,我寸步不离守着你,真心待你,护你毒发、护你周全、为你破例万千……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只是一个禁锢你的囚主?一个你不得不敷衍、不得不顺从的掌权之人?仅此而已吗?”
他的语气带着极致的拉扯,温柔与强势交织,落寞与偏执并存:
“你对我,当真无半分动容?无半分欢喜?无半分哪怕一丝一毫的、身不由己的心动?”
白日宫远徵问她是否真心,她以无可回应封死所有温情。
今夜,他要亲自问出答案,要她一句亲口答复。
林烟眠的眼眶早已泛红,温热的湿意死死蓄在眼底,不敢坠落。
她的身体僵得发硬,指尖蜷缩攥紧被褥,心底反复嘶吼着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可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半分声音也发不出。
见她依旧执拗装睡、不肯应声,宫尚角终于缓缓伸出手,指腹极轻、极温柔地贴上她微凉的侧脸,触感细腻,却带着不容躲闪的禁锢。
他微微用力,轻轻转过她的脸,迫使她正对自己。
烛火微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深邃的暗沉与细碎的疲惫。
“别躲了。”
“你躲得过旁人的目光,躲得过世间的规矩,躲得过四宫的非议,可你躲不过你自己的心,更躲不过我。”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气息沉沉覆落,甜软的温柔里裹着刺骨的强势逼问,字字砸在她的心尖上:
“林烟眠,你夜夜与我同眠,日日被我护在身侧,你对我,到底有没有过半分真心?”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我都认。”
“你告诉我,好不好?”
温柔的恳求,强势的逼问,极致的落寞,层层交织,将林烟眠彻底包裹。
她再也撑不住,睫羽剧烈一颤,滚烫的泪水,终于顺着紧闭的眼尾,无声滑落。
泪水细碎冰凉,落在宫尚角的指腹上。
一滴,便足以击溃他所有的故作强势,冻住他所有的追问。
宫尚角指尖骤然一顿,眸色猛地收紧。
她没醒。
却哭了。
装睡的人,最痛的从来都是自己。
寝殿寂静无声,晚风拂动帐幔,摇曳出满室缠绵又窒息的甜虐。
他看着她紧闭双眸、默默垂泪、死扛不语的模样,骤然懂得。
不是无真心。
是真心不敢露,深情不敢认,心动不敢说。
她的真心,藏在层层伪装之下,藏在无尽隐忍之中,藏在无人知晓的煎熬与桎梏里,见不得光,说不出口。
宫尚角心头又酸又疼,又无奈又偏执,所有的强势逼问尽数化为绵长的落寞与纵容。
他缓缓收回力道,不再逼她睁眼,不再强行追问,只是轻轻抬手,小心翼翼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动作温柔得近乎卑微。
嗓音低哑,带着万般无奈的妥协:
“罢了。”
“你不肯说,我便等。”
“你不敢认,我便陪。”
“我有的是耐心,耗得起岁月,熬得过朝夕。”
他俯身,轻轻靠近她,将紧绷僵硬的她,小心翼翼拢进自己温暖的怀抱里,牢牢圈住,却不敢用力,怕惊扰了她,怕逼碎了她仅剩的伪装。
“我不逼你坦白秘密,不逼你直面过往,不逼你即刻认下真心。”
“但烟眠,你记着。”
深夜的低语,郑重又偏执,回荡在空旷寝殿里,字字铭心:
“哪怕你日日装睡、事事躲闪、次次疏离。”
“哪怕你心口藏疤、身藏枷锁、对我讳莫如深。”
“我宫尚角这一生,为你破的规矩,为你动的真心,为你守的朝夕。”
“永远作数。绝不作废。”
帐幔轻轻落下,隔绝满地微光。
一人假装沉睡,泪流不止,心事重重,身带枷锁不敢动情。
一人彻夜未眠,落寞守候,偏执坚守,倾尽温柔甘之如饴。
这场一人知晓、一人隐忍的深夜真心博弈,终究是他独自沉沦,独自等待,独自守着一场不知归期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