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静静流淌,寝殿氛围温柔又窒息。
他温柔待她,细致护她,无半分戾气,无半分逼迫。
却用最绵长、最细密的朝夕禁锢,一点点磨着她的伪装,耗着她的坚持。
林烟眠端坐在旁,安静垂眸,看似温顺安分,毫无破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如履薄冰的煎熬。
这场朝夕相对的贴身博弈,才刚刚拉开最磨人的序幕。
宫中新宴,暮色铺落整座宫门,灯火次第亮起,长廊殿宇皆缀着暖黄烛火,驱散了连日来的沉冷。
四方宾客、宫门人尽数齐聚前殿大殿,觥筹交错,笑语声声,一派平和盛景。
唯有角宫近日的异样,像一层无声的薄霜,悄悄覆在所有人心头。
宫远徵端着酒盏,慵懒坐于席位,一双通透锐利的眸子,自开宴起便频频扫向主位侧旁。
往日里独居偏殿、安分守礼的林烟眠,今日落座,身侧空位赫然是宫尚角的专属席位。
自昨夜起,角宫上下宫人皆得了密令,无人再提林烟眠居偏殿之事,所有细碎动静尽数被压下,可越是遮掩,越显得刻意反常。
少年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盏边缘,眼底漫起一层浅浅的冷疑。
他自幼长在宫门,最懂兄长的规矩与偏执。宫尚角素来恪守宫规、公私分明,从未有过为一人破例、罔顾规制的时刻,可这几日,兄长寸步不离林烟眠,主寝留宿、搁置公务,桩桩件件,皆是破天荒的反常。
殿内热闹喧嚣,恰好掩住了暗流涌动。
宴席过半,执刃派人传口谕,召宫尚角移步偏堂,商议宫门防务要事,是关乎四宫安稳的机密要务。
宫尚角闻言,眸光第一时间落向身侧的林烟眠,指尖下意识攥了攥她的衣袖,眼底带着未散的叮嘱与禁锢。
“乖乖在此等我,不许乱走,不许与人私语。”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落得两人耳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林烟眠垂眸颔首,乖顺应声:“我知道了,角公子。”
她心底却骤然松了一截,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寻到一丝缝隙。
宫门机密要事,执刃亲召,事关四宫大局,宫尚角绝无可能带她随行旁听。
这是她被日夜禁锢以来,唯一一次能够独处、能够隐秘传讯的绝佳机会。
宫尚角深深看了她两眼,确认她安分静坐,才转身随侍者大步离去,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
他身影刚彻底走远,林烟眠抬眸,目光飞快扫过大殿,精准锁定了角落席位的云为衫。
两人视线隔空交汇一瞬,无需言语,皆是心照不宣。
林烟眠借着殿中宾客往来敬酒、人声嘈杂的掩护,微微侧身,挪至无人留意的廊下阴影处。
云为衫亦寻了个脱身的由头,缓步走来,两人并肩立在雕花廊柱之侧,面上挂着浅淡得体的笑意,看似随意闲谈,唇齿微动,声音压到极致低微。
周遭人声鼎沸,无人能捕捉分毫她们的私语。
云为衫先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窥探,目光落回林烟眠略显憔悴的眉眼,轻声开口:“前几日我冒险出宫传递讯息,寒鸦柒特意问过我,为何迟迟收不到你的情报。”
这句话落,林烟眠心头一沉,指尖骤然攥紧了袖口,眼底漫起深深的无奈与焦灼。
她垂着眼,声音带着压抑多日的疲惫:“我根本没有机会。那日我试着打探消息、暗中筹备,被宫尚角当场察觉了。”
“从那天起,他便彻底拘着我,寸步不离。白日同坐一室,夜里同宿主寝,我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在他眼皮底下,别说传递情报,就连独自调息、悄悄压制毒势的空隙,都半点没有。”
云为衫眉心微蹙,眸底掠过一丝凝重:“如此僵持下去,绝非长久之计。半月之蝇时效紧迫,你断了讯息往来,无锋那边会起疑心的。”
林烟眠鼻尖微酸,眼底裹着无力的苦涩,字字压抑:“我别无选择。半月之蝇每十五日便会准时毒发,烈火焚身之痛无人能替,可如今我被他贴身紧盯,没有半分筹谋的余地。”
“接下来的时日,我只能硬生生扛过每一次毒发,咬牙死撑,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向无锋传递半点消息。”
空气骤然沉滞,藏着步步危机。
云为衫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繁华喧嚣的大殿,低声宽慰,却也带着冰冷的现实:“你也不必过度焦虑。至少你潜伏宫门、接近宫尚角的初始任务,早已圆满完成。”
“旁人不知,我却看得清楚。素来冷酷守礼、铁面无私的角公子,为你一次次打破毕生恪守的规矩。他乱了分寸,丢了原则,对你格外不同。”
“眼下他把你看得越紧,越证明你在他心中分量独一无二。待到最终大战开启,所有人之中,唯有你,才是撬动局面、左右胜负的最大关键。”
林烟眠心头一颤,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茫然与忐忑:“大战……真的快要来了吗?”
“近了。”云为衫轻轻点头,语气笃定,“无锋蓄势已久,宫门暗潮涌动,所有蛰伏的暗流,很快便会尽数爆发。”
话音顿住,她放软语气,带上一丝难得的温和:“对了,寒鸦柒特意让我转告你,你放心,你妹妹一切安好,体内余毒日渐消散,病情已经快要痊愈,无锋未曾苛待于她。”
短短一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林烟眠心底最柔软也最坚硬的地方。
她浑身微微一僵,眼眶瞬间泛红,所有的委屈、挣扎、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却被她死死压在心底。
她微微点头,唇角扯出一抹极淡、近乎无迹的笑意,再无多余言语。
两人对视一眼,皆知时机有限,不敢多谈。
云为衫率先转身,从容回归自己的席位,身姿温婉,神色如常,仿佛方才的隐秘闲谈从未发生。
林烟眠亦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敛去眼底所有脆弱与焦灼,缓步坐回原位,重新变回那个温顺安分、与世无争的寄居客人。
可她端坐席位之上,看着眼前灯火辉煌、歌舞升平的景象,心底早已是冰封万丈。
妹妹。
她唯一的软肋,唯一的牵挂,尽数攥在无锋手中。
她比谁都清楚,无锋从无温情,所谓安好,不过是牵制她的枷锁。
一旦她吐露半个字真相,一旦她背叛无锋、暴露刺客身份,等待她妹妹的,绝不会是宽恕,只会是惨死的结局。
宫尚角的温柔是真的,他的偏爱破例是真的,他想要护她、待她真心坦白也是真的。
可这份温柔,她要不起,也赌不起。
林烟眠垂在膝上的双手死死紧握,指节泛白,心底一片冰凉决绝。
就算宫尚角日后失望透顶,就算他彻底冷心绝情,就算他对她严刑拷打、百般施刑,用尽一切手段逼她开口。
她也绝对不会坦白分毫。
哪怕被他终身禁锢,被他彻底厌弃,哪怕受尽身心煎熬,落得一身骂名,她也绝不会背叛无锋,绝不会拿妹妹的性命去赌一场渺茫的温柔。
正当她心底百转千回、执念深种之时,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快步重回大殿。
宫尚角商议完公务归来,目光穿过满堂人影,第一时间精准落在她身上。
深邃的墨眸牢牢锁着她,带着惯有的占有与紧盯,一瞬不曾挪开。
旁人皆以为他归来是落座赴宴,唯有林烟眠心知肚明。
他在看她。
查验她是否安分,窥探她是否异动,审视她方才独处的片刻,是否藏了隐秘。
换作往日,被他这般寸寸紧盯、目光桎梏,她定会心慌局促、刻意闪躲。
可此刻,林烟眠心底只剩一片沉定的漠然。
她已然无心顾及他的目光,无心纠结他的偏爱与禁锢。
满脑子只剩下唯一的执念——守口如瓶,护她妹妹,死不悔改。
殿内笙歌婉转,灯火灼灼,人间热闹万千。
唯独她方寸心底,只剩无尽的煎熬与孤绝。
而不远处的宫远徵,将兄长归来后紧盯林烟眠的偏执模样尽收眼底,少年眼底的疑虑彻底凝成寒霜。
他终于确定。
兄长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早已动了不该动的情,破了不该破的例。
角宫的规矩,宫门的分寸,尽数因她,溃不成军。
少年眸底锋芒乍现,身形微动,已然动了当众对峙、拆穿所有反常的心思。
一场席卷四座的修罗场,骤然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