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微凉的掌心始终虚覆在林烟眠纤细的腰侧，一点点替她压下骨子里翻涌的燥热。

她似乎终于寻到了片刻安稳，不再执拗地蹭动撒娇，也不再低声呢喃哀求。只是安安静静地埋在他怀里，呼吸慢慢变得绵长，那份蚀骨的灼痛被寒凉压制，折磨了她整夜的煎熬缓缓褪去。

毒发透支了她全部心力，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极致的疲惫席卷而来。

没过多久，怀中人的脑袋轻轻一歪，彻底昏睡了过去。

长长的眼睫安静垂落，掩去了方才所有的脆弱与慌乱。苍白的小脸依旧带着未散尽的病态潮红，唇瓣微微抿着，哪怕陷入沉睡，指尖依旧浅浅攥着他衣襟，带着一丝不肯松开的依赖。

彻底安静下来的寝殿，只剩两人交织的呼吸。

宫尚角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动不动，静静垂眸看着怀中昏睡的少女。

眼底早已没了方才的纷乱无措，尽数覆上深沉莫测的冷沉与探究。

他缓缓抬手，小心翼翼拨开贴在她脸颊与脖颈边濡湿的碎发，指尖触碰到的肌肤，依旧带着残留的滚烫温度，久久不散。

确认她彻底沉沉睡去，不会再骤然惊醒，宫尚角才缓缓俯身，动作极轻、极稳，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

少女身形纤轻，软绵绵窝在他怀里，毫无防备，温顺得过分。

他步步沉稳，走到床榻边，微微弯腰，轻柔将她平放于锦被之上，又抬手，细细替她掖好边角被角，避开她尚且温热的肌肤，恪守着最后一丝分寸。

烛火摇曳，暖光落在她恬静却苍白的睡颜上，看着纯粹又无害，全然一副柔弱无辜的模样。

宫尚角立于床前，静静伫立良久，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一瞬未移。

方才所有的慌乱、纵容、破例缠绵，尽数褪去。

属于宫尚角的理智与锐利，彻底回笼。

他起初的确被她示弱依赖的模样扰乱心神，真的险些信了她口中“心绪不宁、夜里燥热难安”的拙劣说辞。

可静下心细细回想，方才她浑身滚烫、骨血灼烧、脱力瘫软、意识涣散的模样，根本绝非寻常体虚燥热。

那种从肌理深处往外燃烧、折磨得人濒临脱力，却又查无病灶的诡异状态……

宫尚角漆黑的眼眸骤然一凝，心底猛地沉下去。

他太熟悉了。

刻骨铭心的熟悉。

那是他年少之时，闯过宫门三狱试炼第二关毒狱时，亲身经历过的状态。

当年试炼残酷无情，他吞服宫门秘制蚀骨毒剂，强行淬炼筋骨、磨砺心性。彼时的他，便是这般浑身烈火焚身、五脏俱灼、通体滚烫，看似无病无灾，实则内里经脉被剧毒反复灼烧，痛不欲生，只能硬生生隐忍扛过。

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方才林烟眠身上的症状，与中毒后的反应完全重合。

没有半分偏差。

宫尚角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冷白，心底掀起滔天暗涌。

她在撒谎。

从头到尾，全是谎言。

什么燥热难安，什么心绪不宁，全是她刻意遮掩的借口。

她不是病了，她是中了毒。

可念头落在此处，无数疑团密密麻麻涌上他心头，缠得人心底发沉。

她一个寻常世家选亲女子，干净入册、身世清白，安安稳稳踏入宫门，从未涉足宫门试炼，从未触碰毒狱险境，为何会身中这般诡异的慢性奇毒？

这种毒素绝非世俗所有，隐秘霸道、周期性发作、隐匿无踪，寻常医者根本无从察觉，唯有宫门与无锋秘域，才会存有这般歹毒禁制。

她到底是谁？

她身上，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自她入住角宫以来，温柔懂事、分寸得当、温婉缱绻，日日贴近、夜夜试探，看似满心满眼皆是他，柔弱温顺任人拿捏。

可如今细细回想，她太过完美，完美得无懈可击，完美得……处处刻意。

温柔是真，依赖是演，示弱是棋，缠绵是饵。

就连方才毒发难忍、贴近求抱的脆弱模样，亦真亦假，一半是痛楚难耐，一半是步步为营。

宫尚角眸光愈发幽深暗沉，沉沉望着床榻上昏睡安然的少女。

她看似单纯娇软、毫无心机，可背地里藏着剧毒，藏着谎言，藏着他完全看不透的隐秘。

不止一处秘密。

她身上的谜团，层层叠叠，深不见底。

她潜伏在角宫，靠近他，撩拨他，依赖他，究竟目的为何？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无解、无答，无人可证。

他本该即刻唤醒她，字字逼问，句句追责，剖开她所有的伪装，逼她道出所有真相。

可目光落在她苍白脆弱的睡颜上，看着她尚且蹙着的细微眉峰，看着她沉睡中依旧难掩疲惫的模样，到了唇边的质问，终究是尽数压下。

此刻的她，透支极致，虚弱不堪。

逼问，无用，也太过残忍。

宫尚角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她眼底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算计尽数记在心底。

来日方长。

他不急。

她既然藏得住秘密，敢在他眼皮底下步步伪装、蓄意靠近，那他便慢慢看，慢慢查，慢慢拆穿她所有的假面。

待到时机成熟之日，他会亲自逼她，吐出所有谎言与真相。

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宫尚角敛尽眼底所有波澜，转身抬步，悄无声息退出寝殿，轻轻合上殿门。

殿内烛火微晃，温柔静谧。

殿外月色清寒，暗流丛生。

沉睡的林烟眠尚且不知，她今夜一场失控的毒发，已然让她精心伪装的完美皮囊，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补的破绽。

宫尚角的心，从此刻起，再无半分全然的纵容温柔，只剩层层审视、步步试探、静待揭秘的深沉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