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六年腊月,北京城被大雪覆得严严实实。
徐夭夭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比怀朱高曦时还要大一些。张御医隔日来请一次脉,每次都说“娘娘脉象沉稳,胎儿康健”。但徐夭夭自己知道,这一胎比上一胎折腾人——她腿肿得厉害,夜里翻不了身,腰酸得直不起来,连走路都需要小瑶搀着。
朱高曦却不觉得麻烦。每日他都要趴在徐夭夭身边,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肚子,一本正经地跟里面说话:“妹妹,你快点出来。哥哥有糖给你吃。”徐夭夭每次听着都想笑,又觉得暖得眼眶发酸。
永乐十七年正月初三,夜。
徐夭夭是在一阵阵的腹痛中醒来的。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她没有慌,只是轻轻握住朱棣的手,叫了一声:“陛下,高玥要来了。”
朱棣几乎是立刻醒的。他没有片刻犹豫,起身叫稳婆、传太医、烧热水、备参汤——所有步骤他记得比上次还清楚,连稳婆还没到他就已经把剪刀在烛火上烤过了。郑和在门口指挥宫人进进出出,整个西暖阁灯火通明,却没有人出声喧哗。
徐夭夭这一次比头胎顺利许多。灵泉水、回春丹和长生不老药的药力养了她两年多,气血充盈,筋骨柔韧。稳婆说“娘娘用力”的时候,她只用了五次力,便听见了一声清亮又细嫩的啼哭。
稳婆将小小的婴儿抱起来,乐得眉开眼笑:“恭喜娘娘!是位小公主!健健康康的!”
徐夭夭躺在那里,满头是汗,嘴角却弯得收不拢。她伸出手,声音又哑又轻:“给本宫看看。”稳婆将襁褓放进她怀里。小小的、红扑扑的一团,眼睛还没睁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朵刚绽开的花苞。她的胎发黑黑的,细细的,贴在额前。鼻梁高高的,嘴唇薄薄的,像极了她父皇。
徐夭夭低头看着女儿,眼眶热得滚烫:“高玥,娘亲终于见到你了。”
“给朕看看。”朱棣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进来——产房血污的规矩他还记着,但声音已经等不及了。徐夭夭笑着朝他招招手:“陛下进来吧。血污不血污的,臣妾不讲究。”
朱棣大步走进来,在她床边蹲下,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小女儿。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用最轻最轻的力道碰了碰她的脸颊。婴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小拳头松开了一点点,像是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朱棣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你。眉眼像你。”
徐夭夭低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他:“鼻梁像陛下。嘴唇也像陛下。”她笑着补了一句,“陛下小时候,大概也是这么皱巴巴的一团。”
朱棣没有接话,但目光柔得像溶了一汪月光。
第二天一早,朱高曦被小瑶牵着走进来。他踮起脚尖趴在摇篮边,看着里面那团小小的、红扑扑的婴儿,皱起眉头认真端详了好一会儿:“娘,妹妹怎么这么小?”
“你刚出生的时候也这么小。”
朱高曦想了想,低头往自己兜里掏了掏,掏出一颗用油纸包好的糖,小心翼翼地放在摇篮边角:“妹妹,等你醒了一定要吃。哥哥特意留给你的。”
徐夭夭看着这一幕,觉得整个腊月的冷都散尽了。
正月十五,朱高玥满月。紫禁城没有大摆宴席,只在乾清宫摆了一桌家宴。朱棣、徐夭夭、朱高曦、太子朱高炽、太子妃张氏、皇长孙朱瞻基——围了一桌。郑和在旁边斟酒,时不时看一眼摇篮里睡着的小公主,笑得一脸欣慰。
朱高炽端着一杯酒站起身来:“父皇,儿臣敬您一杯。贵妃娘娘替父皇添了一位小公主,是朱家的大喜事。”
朱棣端起酒杯,看了摇篮方向一眼,难得没有打断太子的话。他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只说了一句:“高玥的名字,朕取的。高玥,如玉如珠。”
朱瞻基坐在旁边,目光也往摇篮方向落了一下。十七岁的皇长孙已经褪去了少年青涩,眉目间多了几分沉稳。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徐夭夭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心里明白,这满桌的人里,朱瞻基是第一个真正把高玥当成家人来看的。不是君,不是臣,是叔叔家的小妹妹。朱高曦坐在摇篮边,把自己的第二块糖又放在了高玥枕边,小声说:“妹妹,这块是红豆味的。”
当夜家宴散后,徐夭夭靠在朱棣怀里,轻声说:“陛下,高玥满月了。臣妾觉得,这一辈子,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朱棣低头看着她:“你才多大,就说一辈子没有遗憾了?”
“有陛下,有高曦,有高玥。臣妾要的都有了。”徐夭夭仰起脸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泪光,“臣妾不要再多。臣妾只要这些一直好好的。”
朱棣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高玥扯乱的衣领,低头在她额头印了一下。
窗外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紫禁城的雪地上,映出一层银白。襁褓里高玥睡得很安稳,朱高曦趴在摇篮边上,也睡着了。徐夭夭在朱棣怀里闭上眼睛,唇角弯着。
永乐十七年正月十五,高玥满月。乾清宫的灯火熄了,西暖阁里安安静静。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屋里暖得像春。